李缓调整呼吸，让内力仿效水流的方式缓缓流转。
这是十二年来，他将《藏龙》心法的精义与无数次失败体验后，自行摸索出的独有状态。
在此状态下，身体感知被放大到极致，四肢百骸仿佛联结成一个浑然一体的水袋，而奔腾的内力，便像是袋中的水。
他静静听着水流的咆哮声，用肌肤去感知水中传来的每一缕压力波动。
十二年，足够他将这狂暴水流的脾性摸得透彻。
它何时蓄势，何时喷薄，哪一股暗流阴险狡诈，哪一个弯角力道最是刁钻，皆了然于胸。
是时候了。
李缓将全身放松，丹田中内力宛如大江大河，源源不绝，散布到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绷对抗那股洪流，只是自然而然地，顺着水流涌动的方向，将自己送了过去。
身形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精准地切入斜向洞口那最狂暴的水流主脉之中。
“轰！”
那股猛烈的水流如约而至，瞬间将李缓给吞没。
水里冰冷刺骨，压力骤增，撕扯旋转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要将他彻底碾碎。
若是十二年前，甚至五年前，这一下就足以让他受伤败退。
但此刻的李缓，身体在与那浩然巨力接触的一刹那，做出了最准确的反应。
全身的筋骨肌肉，如同被拨动的琴弦，以快速细微的颤动，将那股毁灭性的冲击力层层化解，分散。
李缓只感觉到体内的内力忽然开始疯狂运转，将渗透进来的压力转化为推动自身稳定的能量。
在这一刻，他的身体似乎变成了水流本身的一部分，主动引导着水流的冲击。
他睁着眼，在黑暗与狂暴激流中，凭借十二年来培养出的的水感，捕捉着水道的轮廓与走向。
手脚偶尔在岩壁上轻轻一触，顺势借力调整姿态，如同飞鸟借风。
水流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方向变幻莫测。
他时而被抛向上方，时而急速下坠，身体在狭窄曲折的岩道中与坚硬石壁擦身而过，险象环生。
每一次惊险的撞击，都被他体内那股顺流而动的内力化解大半，剩余的冲击，则被他坚韧得远超常人的筋骨硬生生承受下来。
痛楚依旧存在，但此时的李缓却已经可以承受住。
有戏！
他心中一喜，只觉得这一次下井似乎真的找到了穿过水道的方法。
不过水流依旧迅猛，李缓丝毫不敢大意，他继续疯狂运转内力，对抗着这股持续的压迫与消耗。
水流似乎没有尽头，也不知何时停止，而李缓的内力也像是江河之水，绵绵不绝。
这是对身体的考验，更是对精神与意志的极致煎熬。
绝对的黑暗，震耳欲聋的水声，孤立无援的处境，以及随时可能被某股隐藏的暗流拍碎在岩壁上的死亡威胁。
李缓的心神却异常空明。
十二年枯坐静修，磨去了焦躁，沉淀了心性。
他不再去想能否成功，不去想尽头何在，甚至不去刻意控制身体，只是将全部意识沉浸在当下，沉浸在每一寸肌肤与水流的摩擦中，沉浸在每一次内息的流转与对抗中。
他仿佛进入了《藏龙》古卷中所述那种“物我两忘，神与物游”的玄妙状态。
而就在此时，水道的脾性却陡然一变。
一股更为磅礴的力量再次席卷而来，水流的声音变成了闷雷般轰鸣，彻底扰乱了李缓依赖了十二年的水感。
一股横向扫来的暗流如巨锤般撞在他的肋下，直袭五脏六腑。
李缓体内自行流转的内力猛然一滞，气血翻腾。
他闷哼一声，空明的心境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划开一道缺口。
不过李缓却并没有慌乱，立马将腿部弯曲，蹲成马步，用来减缓这股冲击力。
心念电转间，他长舒一口气，将《藏龙》心法催至更深一层。
这本由诸葛果传下来的古书心法，不仅仅有顺水而下的柔，更有包容万物的厚。
丹田之内，那浩如江河的内力随着身躯骤然下沉，逐渐稳住了身形。
水流仍在源源不断撞击着他的身躯，不过此时与李缓再一接触，便如泥牛入海，被迅速分散，又引导向四肢百骸更细微之处。
他的身体表面仿佛荡漾开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涟漪，骨骼轻微鸣响，将侵入的冲击力通过细微的震颤导出体外。
这一过程看似玄妙，实则消耗巨大。
李缓感到经脉传来微微的胀痛，那是内力在短时间内运转太过急促的征兆。
然而，他体内那江河般的内息只是略微汹涌，便提供了近乎无穷的后盾，胀痛感迅速被更为绵长浑厚的内力流抚平。
紧接着，更大的考验瞬息而至。
数股来自不同方向的暗流在李缓身前交汇，形成一个暗流互相碰撞吞噬的区域。
前一刻还如巨蟒缠绕般的绞杀之力，下一刻忽然变成四面八方的恐怖挤压，水温亦骤然降低，像是在试图要冻结李缓体内的内力。
李缓眼中精光一闪，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长吟。
体内那被锤炼了十二年浩荡的内力首次完全脱离了束缚，如黄河入海，将他整个身形包裹其中。
寒意无孔不入，从毛孔中侵入李缓的全身，不过刚一进入体内，便被他至纯的内息炼化，转为温养经脉的热流。
恐怖的水压从四面八方而来，李缓腹腔中内力不断转化，均匀地承受着每一分压力，并借助这压力反激内力，使其循环更为迅捷。
他的耳鼻甚至毛孔，都在精确地控制着内力的吞吐，与外界水压达成一种极其危险平衡。
在这绝对的黑暗中，他仿佛化作了一块坚韧的深海玄铁，任你乱流撕扯，我自巍然流转，内里浩瀚。
每一次呼吸，都带动体内江河奔涌，每一次心跳，都强化着筋骨与内力的共鸣。
时间感彻底模糊。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就在他逐渐适应了这股冲击之时，前方深不见底的水道，骤然传来一丝不同。
压迫感居然开始减弱，水流速度似乎有放缓的趋势，前方极远处，仿佛有极其微弱的光感传来。
不是幻觉，是真正的光，虽然微弱如萤火，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就像是指路明灯一般。
希望瞬间从李缓心底涌起。
他不想错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将体内磅礴的内力倾泻而出，而那已经开始减弱的水流，在骤然间受到李缓反扑的一刹那，竟然从中分成两半，就像是被一柄巨剑从中劈断一般。
李缓压下身体的疲惫，腿部一个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一点微光，奋力冲去。
两边的水流越来越慢，空间似乎也逐渐开阔。
那点微光逐渐放大，从萤火变为豆大，再变为碗口大小。
终于，伴随着忽然变亮的光线，李缓终于穿过了那条困了自己十二年的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