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又飘雪。
趁爹爹坐在堂屋喝茶发呆,周舟将小九听到的消息说了。
“哦,有这事?”
“爹爹,第一册改成话本后也没听说有人打听啊,你在‘半日闲’待那么久,一点消息也没听说吗?”
周爹摇头。
周舟昨晚见郑则神色疲惫,睡前没提这件事,可自己想了半夜也没想出个头绪,心中惶惶,他小声道:“吕小楼叫座呢,爹爹,你说会不会是有人眼红啊?”
周爹放空的表情顿时严肃,那不成,他花心思规划了这么久,就奔着打响‘观荷亭主’名号去的,哪能随随便便让人破坏?
不成不成不成。
周爹皱眉思索,而后说道:“不怕,阿爹今日就去问问怎么个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事你别担心。”
他吃罢早饭,喊了妻子帮忙找衣裳,说要出门。
“兰清啊,帮我找找,料子最好那件,我记得是姜色的,领上有狐毛,金线绣上的花纹……”周爹实在找不到,嘟嘟囔囔跟在妻子身后,“忘收在哪儿了,今冬我是不是还没穿过?”
这件衣裳可不普通。
周娘亲打开箱笼小心取出来,举到鼻前闻了闻,香包熏过的香气还在,放心了,口中却埋怨道:“想着让你过年再穿,到底叫你翻出来了。”
“火急火燎上哪去?”
问出口才觉出太过明显,周娘亲抖了抖手中的棉袍,眼神微恼,她借着抚顺衣裳的掩饰,尽力克制语气中的质问意思,又说:“还非要穿这么好的衣裳。”
“好衣裳做出来就是让人穿的。”
周爹哪里听不出妻子的语气变化?惹恼了人,一时抛开赶着去镇上,就算晚上再哄,恐怕也会闷气一天。他脑中急转,这可如何是好。
“那你拿着吧。”
周爹笑了笑,没接,好脾气地揽着妻子往梳妆台走。
等人坐好,他又拉开妆奁匣子挑拣首饰,一件一件摆在案面。
昨晚吃饭回来睡得晚,今日又是飘雪的天,真是在家一刻也待不得,周娘亲越想越不顺心,捧着衣裳不说话,只冷眼旁观丈夫东翻西找,心想看他又要说出什么好赖来。
妆奁匣子里的发饰和首饰倒腾尽了,也不见他出声,周娘亲忍不住推了这人一下:“胡乱挑什么呢?你还要妆扮不成,快些吧,换上你的好衣裳。”
“是你要妆扮。”周爹斯条慢理地说。
周娘亲怔住:“……我要妆扮?我为何要妆扮。”
“年底了,咱平账去,”周爹双手按在妻子肩上,看向镜中的两人,俯身温和笑道,“你辛苦绣了一年的绣品,锦绣阁那边压了两成账没给结呢,我没记错吧,咱今天就去拢一拢,要回钱来。”
镜中那张秀丽婉约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笑意。
周爹宽心大半,再接再励,拿起案上的几只银镯看了又看,“好些年了,锦州戴来的首饰当掉之后竟一只也没能接回来,银镯你总不爱戴,不如今日我带你去选一只玉镯。”
周娘亲闻听此言,眼睛亮了亮,片刻后抬手覆在肩头的大掌上,仰头促狭笑道:“你有钱?”
她说话时露出面对爱人才有的娇态,哼声后转回身子,指尖一样一样点在面前的首饰上,“拿刺绣赚的钱去买,可算不得是你买给我的,只能算我买给自个儿的。”
说罢抬眼看向镜中。
“那自然是我付钱买,”周爹笑道,“在你面前我也充不得大头,实话说,若说是锦州住时那般品质的玉手镯,我是一时买不了了,价位低些的,你愿不愿收?”
周爹问这句话时略为忐忑。
当了一辈子家,哪怕双腿受伤,哪怕如今赚钱不如从前,可他仍想在妻儿面前保留磐石般可靠的印象。
对妻子,更是多了一层男女间的顾虑,无论在哪一面,他都想保持自己有力量、有担当的一面,以此持续吸引和获得心爱之人的倾心和爱慕。
他深知适当流露脆弱,能让夫妻间更为亲密。
可此时的示弱,不似平日增添情趣说出的玩笑话,甚至可能削弱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可靠印象。周爹有点不安。
周娘亲却从镜中瞪他,方才是假恼,这下是真怒了,“你当我叶兰清是什么人?你再拿这话问我,我不仅不愿受,我还要带小宝回锦州去,你自个儿在平良镇住吧!”
说罢气得就要起身。
又被身后的人抱住,周爹挨了几句骂,顿时安心,反而笑道:“那你回不去了,小则和满满都在平良镇呢,小宝不走,我也不走,你哪里舍得走?”
马车停在前院门口。
老马挠着头,在门廊来回踱步。
许久才听得堂屋有声响,他赶忙掀帘等着,见东家施施然走出房间,不往门口走,反而坐在椅子上喝茶,不由问道:“东家,还不走吗?”
“不急不急,你在外头晃什么呢,外头多冷,进屋暖和吧。”
“我不冷,咱啥时候走?”
“等夫人妆扮好就走,快了,你再等等吧。”
老马一听,便知今日二位一起出门,点头应道:“我去厨房等吧,您好了喊我。”
周爹喝了一盏茶,房门开了。
他当即起身去牵人,牵住了,面含笑意一时无言,左看右看,欣赏好一会儿才真心实意夸赞道:“真美,真好看。”
“小宝没来时你就这样,怎么一点没变?”
“和你站一块,我铁定像个腰缠万贯土财主。”
“哎,首饰真得戴,恍惚以为是在锦州那会儿呢!”
哄人的话一句又一句,周娘亲快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哄了,但丈夫眼神的欣赏惊艳真真切切,看得她脸颊发热,便也垂眼故作不耐烦般催道,“行啦,走吧,话说得比外头的腊梅还灿烂……”
话说得嫌弃,动作却不是那么回事。
周娘亲主动挽上他的臂弯,亲亲密密的,又被周爹用了点劲儿夹住,又在她手上拍了拍,轻声叹道:“这几年,辛苦你了。”
起起落落的日子,到如今才恢复到从前的一点点。
周娘亲鼻尖一酸,眨眨眼中热意低声道:“跟了你,我一点儿也不后悔。”
“得了这句话,我这辈子真是不能再值了。”
两人笑容满面出门时,正巧碰到从外头回家的小宝。
周舟呆呆地看着娘亲,恍惚以为是在锦州的房子里。
身后的孟辛捂嘴惊呼:“哇啊!”
他知道婶娘生得好看,可哪里见过素淡的婶娘这般浓艳盛饰?
面上施有粉黛,唇上点有艳红口脂,新梳的发髻上别着靛蓝花瓣、朱红花心的双股钗,一张顾盼生辉的秀美脸庞托在一圈毛绒雪白的护领之上,身着新衣,手戴两只闪闪发亮的银镯。
仿佛有“贵气逼人”四字在她身边环绕。
周舟看着两人,喃喃问道:“娘亲,你去哪儿啊……”
“你爹有事去镇上,让我一起去逛逛。”
“不带我啊?”
这话叫盛装打扮的两人笑出声,真是有当初锦州生活的味道了。周娘亲掩嘴打趣道:“叫你相公带你去。”
这是不带的意思了。
好吧,周舟看着爹娘上了马车,马车扬长而去。
直到路上没影了,他还站在原地苦想,什么日子啊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