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告一段落,郑则分出心思来。
小九休沐的前两天,他和爹娘商量,要接青石村的大舅娘来家里,“咱们见了人,也该让大舅娘见一见。”
听听,听听这话,好像小雪亲事已经板上钉钉,妥得不能再妥了。
郑大娘不由白他一眼:“咋的,八字没一撇呢就说接你大舅娘来,到时若有个什么差错,小雪被她领回家,我就真对不住那孩子了!往后再没脸去青石村。”
那猪蹄小子,嘴皮子是挑不出错,可偏拖拖拉拉模模糊糊,真想屈指敲他一顿!
为着小雪的事,郑大娘一颗心七上八下,就没真正安稳放回肚子里。事情不揽过来就算了,揽了她就偏要做得最好,年纪大了,得千万保住颜面喽!
她说:“你丢得起面儿,我可丢不起,我还想再去看我爹呢!”
阿娘说这话时语气浑然,调子有种孩子气的理所当然,听得周舟心中生出一种奇妙感觉,仿佛此时身边坐的不是当了奶奶的阿娘,而是一个依赖自家阿爹的小姑娘。
小姑娘啊……
小时候的阿娘,待嫁的阿娘,相看的小雪,现在的阿娘……几个身影在他脑海中飘忽闪烁,重叠又分开,姐儿一生的轨迹清晰又迷茫,轻飘飘,沉甸甸。
他深以为然,小雪的事一定要办好才行。
正想着,忽然眼前一暗。
郑老爹起身拍了拍坐热的屁股,在大堂中走了两步,身影挡住了门口的光。
“丢面算什么,我脸皮厚,我不怕。”他说。
“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咱不是没上心,看缘分的事哪里能说得准,怪不上咱,”郑老爹笃定道,“你怕啥?亲事不成也能去青石村,我驾车拉你去,不然我去接阿爹来家也成,反正那几个打不过我。”
他叉腰摆出一副牛气哄哄的样子。
郑大娘表情一松,肉眼可见地露了笑脸,挥出扇子假意要打人:“可别乱吹了!就爱说大话,阿爹哪里经得起你折腾?”
老两口你一句我一句,笑声又恢复了。
语言真有意思,几句话能让气氛低迷,几句话又能搅起高昂的情绪。
周舟笑眯眯靠向相公,接话道:“阿娘,小雪来家有段日子了,咱一句话也没往青石村递,大舅娘怕要等得烧心,不然就去接了来吧,也让她瞧瞧丁杰。”
郑大娘问儿子:“上次休沐那小子就没来,这次会来?”
郑则笃定:“他一定会来。”
事情有了决定,郑则走到门廊往隔壁喊鲁康,待小子跑到跟前,他背着手先朝人笑。
鲁康:“……”
怪不对劲儿。
“大哥,咋了。”
“想吃炖鸡吗?”
炖鸡二字滑入耳朵,舌头立马回忆起油滋滋、滑嫩嫩的咸香口感,鲁康咽了咽口水。
但自打小辛被大哥说一顿哭得全家上下围观后,他就十分警惕:警惕大哥找,警惕找大哥,警惕其他人让他去找大哥……
可是,可是可是!炖鸡真的许久没吃了。
鲁康最终遵循本心,老实点头:“想吃。”
郑则很满意,搭上他的肩膀哄道:“交给你一件事,自己驾骡车跑一趟青石村接大舅娘回来,到家就有炖鸡吃。”
大哥从不撒谎,说有炖鸡吃就一定有炖鸡吃。
老实人鲁康有点担心,但还是接活了。
次日一早,废话不多说,吃过早饭小子立马去套车,反倒是郑大娘追在他身后反复叮嘱。
傍晚时刻,一家人站在门边翘首以盼。
“大坤啊,咱俩从前早上出门,跑一趟青石村再回来能用上一天吗?太阳都落山了……”郑大娘很不放心。
说来也奇怪,鲁康在家时,就算屋里屋外不见人影郑大娘也不担心,随他满村子转悠,上哪儿都成,可要是知道孩子出了响水村地界,久不见人回,她就莫名不安。
郑则暗暗摇头,在心里道:惯的。
阿娘就是惯而不自知,惯了大的惯小的。
郑老爹一点儿也不担心:“怕啥,能杀猪的人了你还怕他出门?只要他不开口,想打他坏主意的人还得掂量几分呢!”
“你也说了是不开口。”
杨崇雪听了这话想笑,赶紧低了头去抿嘴忍住,不久又抬头望向村路尽头,期待阿娘的到来。
“来了来了!”孟辛大叫着从新房那头快步奔来,“骡车回来了!”
越过他身后看,一辆骡车缓缓出现视野中,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阿娘!”杨崇雪第一个跑到骡车旁扶杨婶子下车。
后者抓着女儿手掌,朝大伙儿笑道:“天了,骡车到家时我打眼一瞧以为是小则来报信,没想竟是这小子!啧啧啧,一个人赶车来回走了这么远的路,一点岔子也没出,出息了!”
郑则去瞧鲁康,傻小子黑红脸上一直洋溢笑容,他眼底也泛起笑意。
咳,很好。
下一趟就该自己去收黑笋酸汁了。
鲁康稳稳当当带回了杨婶子,自信大增,家人的夸奖悉数收下,当晚果然美滋滋吃到了炖鸡,大伯大娘一直给他夹肉块。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这一顿比往常吃到的还要美味满足。
吃过饭,长辈们坐下一顿讨论相看经过,自是不必说。
杨婶子积郁已久的心事终于散了一些,夜晚和女儿睡一屋,她拉着人反复确认:“是真心话不是?就相中镇上那小子啦,不再看看?”
这话问出口,她也觉得略带勉强,还如何再看看呢?
托着大姐一家帮忙,女儿亲事才有了点眉目。
被问了许多次,答了许多回,杨崇雪已经面不改色,她说:“嗯。阿娘,不信我,那你还不信大表哥和表夫郎吗?我觉得很好,没有更好的了……”
脑海闪过丁杰直直望向自己的眼神,热烈直白,闪烁期待,她重复道:“没有更好的了。”
杨婶子的心忽然不再晃荡。
她翻身仰躺,牵着女儿的手静静等待明日。明日一看再说。
周舟一早起来不知怎么回事,做什么都不大对劲儿,他六神无主在新房胡乱转了一圈,又走去隔壁找阿娘。
去了就听得大娘在厨房说话:“炖老鸭吧今日,啊?怎么安排,大坤啊,大坤!这会儿不在跟前都跑哪儿去了……什么破不破费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哎呀跟你们娘俩讲不清,粥粥呢?辛哥儿——喊你粥粥哥来!“
周舟不慌了,有人比他还慌。
“辛哥儿——”里头又喊。
“阿娘别喊了,辛哥儿在新房看满满呢!”周舟赶紧应声,“我在这儿呢!”
家里热火朝天准备起来了。
可没想却真出了岔子。
正午已过,日头慢慢偏移,千等万等终于等来归家的小九,他一到家就被众人抓住,郑大娘反复踏出门外去看,再没一个人了!
她不可置信拉过小子,顾不得许多,直接就问:“就你一个?咋回事,丁杰呢?丁杰不来了?”
杨婶子也着急看向小九,捂着胸口来回踱步。
“我先喝水,让我喝一口水再说吧!”
情况急转直下。
郑则不相信自己判断失误,沉默走到院门外看了看。
郑老爹急得不行,真想给小子脑袋敲一下,周舟着急忙慌给他倒水,也忍不住催促:“快喝,快说!”
孟久咕咕咕灌了一碗,一抹嘴就嚷:“大哥,我被丁杰哥骗了!他分明瞧上了小雪姐!”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下意识看向小雪。
杨崇雪脸色爆红,沉下脚底的心又窜回胸口突突跳动,她难得露出一点活泼蛮劲儿,伸手拍了小九脑袋一下,打完低头躲去厨房了。
情况又峰回路转。
就在孟久大声嚷嚷丁杰今日如何拉着他不让走,从杨崇雪的年龄打听到会在郑家住多久、再问到家住何处、家中有多少人之时……
一辆驴车哒哒哒往响水村方向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