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热水来了——”
小六子一手端灯盏,一手提热水桶走上二楼,站在房门口等气喘匀了才敲门喊人。
门开了一小半,那位自打入住起就少言寡语的高大汉子撑着门边说:“多谢,水桶明早再来收吧。”
“好咧,需要我抬进去吗?”
“不用。”
手中的油灯让小六子看清了情形,汉子衣裳穿得随意,头发也披散着,想来屋内不大方便,他便道:“好咧,您仔细别烫着自己,客官可还有别的事交代小的?”
“记得给我的骡子添草料,记账上,明日离店我再付。”
“好咧,小的这就去。”
那汉子却朝他递过手,掌心堆叠了好几个铜板,“辛苦了,收着吧。”
小六子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脚步轻快地下楼了。
门口的动静屋里人听得一字不漏,周舟软软趴在枕头上朝郑则笑,“他看起来也就比辛哥儿大一点儿,这么小,竟像大人一样出来讨生活了。”
房间宽敞,八仙桌上灯光照不到更远,郑则往榻边搬了一张椅子放油灯,周遭变得明亮,再看,夫郎潮红汗湿的脸就瞧得一清二楚了。
“嗯,”郑则拧布巾给他擦拭,“客栈也算个好去处,干活的地方有瓦遮头有床睡觉,爹娘不必日日担忧孩子在外奔波。”
周舟点点头,没再言语。
温热的布巾带走黏腻汗意,他抬腿伸手,穿衣裳也安静配合,只拿一双柔情蜜意的水润眼睛看人。
郑则感受到流连在身上的爱意,忍着没去看他。
帮他理好衣裳才在屁股上又拍了一掌,语气很轻却带着警告:“小宝。”
本就发麻的屁股更麻了。
“干嘛啊。”
“别招我,你想半夜再喊一桶热水?”
“哪有……”
郑则垂眼看他,哼笑道:“每每这时候才最乖,事后软得像团白面。”
周舟红着脸没搭腔,抬脚撞了一下汉子靠在床沿的大腿,立马被抓住捏了捏,捏得脚趾发热才被放开。他滚进被窝只露出半张脸,仍是拿爱意绵绵的眼神望向擦身的汉子。
布巾打湿又拧干,传来哗啦水声,油灯光将汉子宽阔的肩背映到雕花屏风上。
郑则快速清理好自己,又将发潮的小薄被摊在衣架,水桶放在脸盆架旁。寝衣也不穿,裸着胸膛扑到床上把人压得严严实实。
“牛大的劲儿,知不知你有多重?”周舟嗔他,伸出焐热的手推他的脸,眼睛却是带着笑。
“我收着劲儿呢。”郑则意有所指。这回看人看得光明正大,将爱人目光收纳眼底,看了一会儿低头亲他。
怀里人几乎瞬间张嘴。
刚分开不久的两人再次拥吻。
太师椅上的油灯火苗跳了跳,郑则抬起长腿横在被子上,嘴唇贴着夫郎脸蛋用只有彼此能听的气音说:“忍一忍,客栈不方便,等回家……”
在客栈自有另一番美好体会,环境新奇、无人打扰、对彼此有更深的依赖……爱意真切,快乐成倍,只是,到底不如在家那般感受畅快,在温水中舒展浸泡,也会畅想狂风暴雨的肆意。
周舟颤着睫毛点头。
百依百顺的,果真是团任揉捏的白面。
郑则对他这副痴恋模样喜爱至极,忍不住在柔软脸蛋亲了又亲,两人抱在一起说话,“难得出门,我们再住一晚如何?”
“今年官家的灯棚做得壮观,三日不禁夜,主街的热闹还能再看一晚,明早睡好再起来,白日在镇上好好逛一逛,晚上再去散步看灯。”
元宵一过,想再如此放松也没机会了,要冻土豆粉条、要捞冬末肥鱼,要忙春播、要去樵歌沟盯笋干制作……活计一旦开始,紧密相连的一桩桩一件件将从年头忙到年尾。
“小则,和你出门真高兴。”
周舟享受出门的快乐,可更想家里的满满。
心里这么想着,他却抱着自己汉子的大脑袋说:“满满肯定想你了,他喜欢和你出门放狗,喜欢躺在你胸前晃摇椅,今晚没有你哄睡,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哭……”
郑则果然安静下来。
明知道哄人精多半在哄人,但到底认真当了大半年阿爹,两句话听完就对家里小人心软了。竟也有点想儿子。
他叹道:“……行吧,明日就回家。”
周舟在昏暗中抿嘴笑,见好就收,也没有再提起满满,只又起了另一个让他心痒痒的话头,“你说,遥哥儿是不是定亲了?那人是不是他的未婚夫?两人一起出游呢。”
天呐,说出“未婚夫”三个字让人想蹬腿。
郑则心想他果然忘不掉这事,反正明日不早起,便也接话道:“嗯,我看是过了明路,小沈大夫的大哥大嫂都在。”
那问题来了,周舟摸着他的喉结小声道:“可遥哥儿不是要招婿吗?”
“我瞧那人不像会入赘的样子,可若他不同意,遥哥儿又怎么肯带他和哥嫂一家出游呢?”
这话叫郑则听纳闷了,“光看人家一眼,怎么就知道人家不愿意入赘?”
“我猜的嘛。”他先入为主,觉得愿意入赘的汉子家中向来比另一方差些,可能是人口太多房子不够住啦、没粮食入口吃不饱饭啦、或是爱极了招婿的那一方。
郑则想法有汉子惯常的思维,他不太爱琢磨别家的隐秘事,只说:“到底是如何,再过一段日子就晓得了,两人过了明面,成亲办酒迟早的事。”
“那他们什么时候会办酒?”
“……”郑则抬起下巴看他,对上一双闪亮的好奇眼睛,无奈道,“我又哪里晓得?不过应当是春播后,再晚也是秋收前后。”
说罢抢在他开口前下令:“不许再打探别家的事了,睡觉,明天陪你去书肆。”
两人这一趟出门,除了赶热闹去看社火、赏花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一群有执念的鬼”周舟写完了。
这本子和《狐仙山》一样改了许多次,从灵感迸生的夏末起,一直到现在的冬末春初,整整好几个月的时间用来写这个故事,如今才完稿。
眷抄整齐后,犹豫几番也没读给身边人听,他耳根子软,生怕听了家人朋友的话越改越多、越改越乱,于是打算一鼓作气直接送去书肆给游五德帮忙看一眼。
游五德,正是那书肆店伙计。
夫夫俩进门时不巧,正赶上人多选书的时间段,书肆难得同时有两个伙计看店。游五德与两人招呼,三人走到一处说话,听闻来意,他先是扬扬两撇八字眉道喜,又低声说:“交给我没问题,但恐怕两日后才有空看您的书稿。”
“元宵节三日不禁宵,城里一时多了许多人,各处店铺买卖生意极为热闹,我们书肆也沾了点光,您瞧,今日光我一个忙不过来。”
郑则说:“不着急,过段时间我们再来,劳烦了。”
和书稿一起递过去的,还有一小串铜板。游五德眉开眼笑收下了,“多谢郑老板,”又对周舟道:“您给的书稿,是只得一部分还是如何?”
周舟指着花布包说:“里头有回目大纲、开篇部分和前十回,你先看看,可能需要改……”
他暗想,最好不要改,他整个故事都写完了!
游五德道:“我看话本您放心,好与不好都能给说上一两句。过几日您再来!”
他收好东西问今日是否买书,两人见店里忙碌,想选话本也不大方便,婉拒后去买了点东西便驾车返家了。
骡车慢悠悠走在路上,出了城门,风一下就变大了,没有房屋的遮挡寒风呼呼直往人脸上招呼。
周舟一身红粉草绿白毛帽,俏生生的,为光秃秃的路上风景添了颜色。他一改常态没说话,瞧着不像不高兴、也不像高兴,只靠着相公安静看向前方。
郑则看了他一眼继续赶车,打算回家再问。
没想他就自己先开口了,“小则,我写话本都没有赚钱呢,就先花钱填进去了,要是之后赚不着钱怎么办?”
“不怎么办。”
“啊?”周舟愣愣抬起脑袋,“那,那不就白花钱了吗?”
闹得他有点慌,钱没赚呢就先花了……
郑则拉着缰绳没回答,反而问他:“你写话本是因为喜欢写、写的开心写得高兴顺带赚点钱;还是就想以此赚钱?”
“这个嘛……”
周舟认真想了一会儿才说:“我喜欢写的,也喜欢写完读给你们听,我还喜欢看,但我也想赚钱呀!要是能卖给很多人看那更好,能以此赚钱不是更好吗?”
“当然好,那就更不用愁了。”
郑则勒慢骡子转头看他,耐心道:“给出去的那点钱不算什么,你就当投钱做生意了。做生意不管大小,找人牵线搭桥总要许点好处的不是吗?想想丁杰,想想金师傅,再想想你相公夏天去永安镇卖长节货笋干时签的字据……对不对?”
周舟点点头。
“若没人搭线,不知要跑几个书肆、碰几次壁才能把书稿递出去,”郑则说,“游五德在书肆上工,能识字会选话本,能点评出一二来是他的本事,咱们花点钱不要紧,兴许你写的故事能更早被人看到。”
“况且你写得很好,怎么会卖不出?这家不成咱换一家,反正也写高兴了。”
做生意的例子一说出来周舟立马想通了,对呀,哪有没本的买卖呢?投钱是本、投时间是本、投力气也是本……他只是投了时间和力气后又抄近道罢了。
竟一时钻了牛角尖。
心情又好了,周舟亲亲热热抱着相公的胳膊露出笑脸,心情一好他就开始美美畅想,“小则你说,要是我写的话本深入人心大受欢迎,刊印成册后被一抢而空,会不会有说书人争相传抄?爹爹去茶馆会不会听到我写的故事?”
“啧啧,若是卖上百十上千册,我的润笔银子有多少两?二十两有没有,三十两有没有?”
郑则听得摇头发笑。
周舟恼羞道:“有什么好笑的啊?”
“小宝,大白天怎么做起梦来了?”
“你看你,刚刚还说我写得好!”周舟瞪他一眼,不过他大人不记小人过,大方道,“将来我收到润笔费第一个给你买东西,我对你第一好,小则,你想买什么?”
“当真第一个给我买?”
……
骡车午后慢悠悠到达新房门口。
满满见了小爹没伸手,大眼睛不看人,只一个劲儿地埋头躲进外婆脖子里。周舟追着他哄:“小爹抱呀,来抱抱。”
小娃娃越哄越躲,越哄脾气越大,没一会儿就闭着眼睛开嗓!大哭!掉眼泪!
一点也不夸张,泪珠子不要钱似的一颗颗滚下来,小米牙看得一清二楚,整个脑袋红通通的,哭狠了。
周舟看得怔愣。
满满从来黏人,哪像现在躲过自己?而且这哭得也太凶了,他伤心道:“……满满,是小爹呀,不认得小爹了?你不想小爹吗。”
像是故意一般,嚎哭的大嗓门盖住了小爹说话,架势特别大,一句也没听进耳朵里。
周娘亲轻拍大孙后背,小声解释道:“他想你呢,知道是小爹才委屈闹脾气,人小鬼大,生气记仇了。”
“这么小就……”周舟心虚又心疼,“就会生气啦,就会记仇啦。”
事实证明真的会。
满满一直到晚上都对两位阿爹很冷淡,也不笑,也不跟从前一样一抱就往身上贴。谁抱都可以,郑则和周舟伸手他就嚎两嗓子打挺,周娘亲笑道:“哎呀还气着呢,还没消气呢满满?”
若硬是要抱,他直接就哭给人看。
连郑则都感到惊奇,“哪来的臭脾气?”
这才几个月大啊,再大一点还得了。
周舟不让他说儿子坏话,满满哭他也要抱,拢在怀里哄了很久很久,手臂发酸也不放下,终于在睡前哄好了。
睡前父子俩说话,满满含两口宵夜就吐出来,呜呜啊啊拧着小眉毛嚎两句,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周舟怜爱道:“知道啦,小爹错啦,小爹不该一句没交代就出门,不该和阿爹去这么久还不回家,原谅小爹吧。”
满满就拱着吃了几口,又退出来接着嚎,周舟仍然耐心道:“满满说得对,惹满满不高兴了,我俩再不那样了,吃吧吃吧,小爹最爱满满啦。”
郑则孤零零躺在另一边,简直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