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
“说不清。”司机摇摇头。“反正前两年出过事,有个女的从楼上跳下来,说是喝多了。后来又有个男的,在停车场被人打了,报警也没查出来。这种事多了,大家就不问了。”
侯亮平接过零钱,下了车。
“师傅,您等我一会儿。”
“不等。”司机摆摆手。“我这单还得跑呢。您自己小心。”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巷子里拐了个弯,消失了。
巷子里很黑。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忽明忽暗地闪,把墙上的涂鸦照得像活的一样。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空气里飘着一股烧烤摊的油烟味,混着下水道反上来的臭气。
侯亮平沿着巷子往里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前面出现一道铁门。铁门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员工通道,闲人免入”。牌子是新的,漆还没完全干。
门没锁。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石子路。两边种着竹子,密密麻麻,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背后说话。竹子后面隐约能看到灯光,昏黄的,一盏一盏,沿着小路往深处延伸。
他顺着光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一间小屋。木头的,日式风格,屋檐下挂着一盏纸灯笼,上面写着“茶”字。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暖光。
就是这儿。
侯亮平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屋里很安静。
一张矮桌,两个蒲团,桌上放着一套茶具。紫砂壶,两个白瓷杯,壶嘴还在冒热气。旁边摆着一碟点心,绿豆糕,切得整整齐齐。
没有人。
“有人吗?”侯亮平问。
没人回答。
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侧耳听。只有竹子沙沙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车流声。
他走进屋,在蒲团上坐下。
手指摸了摸茶壶,烫的。刚泡不久,最多十分钟。
他等了五分钟。
没人来。
他又等了五分钟。
还是没人。
这时候他才开始觉得不对劲。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这地方虽然是后门,但山水庄园是什么地方?汉东最有名的会所,一晚上进出的车能排半条街。怎么可能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
竹子还在沙沙地响。小路空荡荡的,灯还亮着,但刚才那些光点好像暗了一些。
他退回屋里,掏出手机想看时间。
屏幕左上角显示:无服务。
侯亮平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把手机举高,转了一圈,还是无服务。他又试了一遍,拨110,屏幕弹出提示:无法连接网络。
信号被屏蔽了。
这不是巧合。
山水庄园这种地方,装信号屏蔽器不稀奇。很多会所都装,说是为了防止客人被骚扰。可现在是晚上十点二十分,后门竹林里的一间茶室,外面一条死巷子。
谁会在乎这里的客人有没有信号?
侯亮平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往下压。
压不动。
他又压了一次,用全力。门把手纹丝不动,像焊死了一样。
“开门。”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响。
没人应。
“开门!”他提高了音量。
还是没人应。
侯亮平后退一步,抬脚踹在门上。
实木的门,厚得离谱。脚上传来的反震力震得他小腿发麻,门连晃都没晃一下。他又踹了两脚,第三脚的时候脚踝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没用。
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四面都是木板墙,只在天花板上开了一个排气扇,巴掌大小,嗡嗡地转着,吹下来的风是热的。
他靠在墙上,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可能性。
第一种:高小琴真的想给他账,临时有事来不了。这个可能性不到百分之十。
第二种:有人想把他困在这儿,等到明天早上被人发现。这个可能性最大。
第三种:有人想让他今晚就消失。这个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零。
不管是哪种,结果都一样。
明天早上,或者今天晚上,会有人在这间茶室里找到他。一个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处长,深夜独自出现在山水庄园后门的密闭茶室里,手机没信号,门从外面锁着。
怎么解释?
解释不清。
就算解释清了,他的职业生涯也完了。私会涉案企业负责人,夜间擅入,脱离组织监管。这三条随便哪一条拿出来,都够他喝一壶。
而最狠的是,这一切都不是祁同伟(王龙)做的。
祁同伟(王龙)什么都没做。
祁同伟(王龙)只是提前说过一句话:别去山水庄园。
而他来了。
自己来的,没人逼他,没人骗他,是他自己推开这扇门的。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在小小的屋子里撞来撞去,最后被那台排气扇的嗡嗡声吞掉了。
他抬起脚,准备再踹一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也许三个,踩在石子路上,咯吱,咯吱,不快,也不慌,像是知道里面的人跑不掉。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侯亮平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背贴在墙上。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咔哒一声,锁舌弹开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侯亮平猛地冲上去,伸手去抓门框。
但他没抓住。
因为门外传来的不是说话声,而是两声闷响。
砰。砰。
像是什么重物砸在肉上的声音。很短,很沉,中间隔了不到一秒。紧接着是一声闷哼,然后是身体倒地的声音,咚的一声,连地面都震了一下。
再然后,安静了。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祁同伟(王龙)站在门口。
他穿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领口,右手拎着一根甩棍,棍身上还在往下滴东西。左手插在兜里,站得很稳,呼吸一点都不乱。
他身后躺着两个人。
都穿着黑衣服,戴着口罩,一个仰面躺着,一动不动,另一个侧着身,手捂着肚子,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其中一个人脚边掉着一截绳子,还有一卷黑色胶带。
祁同伟(王龙)抬起头,看了侯亮平一眼。
面无表情。
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得意,甚至没有那种“你看我说什么”的嘲讽。就是一种很平淡的、像是处理完一件日常工作的表情。
“侯处。”他说。“我说了别来山水庄园。”
他顿了顿,把甩棍收起来,插回腰间的皮套里。
“学外语的那种套路,你不信。”
侯亮平靠在墙上,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发干,像塞了一团棉花。腿有点软,他不得不把重心压在墙上,才没让自己滑下去。后背的衬衫全湿了,黏在皮肤上,风从门口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寒战。
“你……”他终于挤出一个字。
“我什么?”祁同伟(王龙)走进屋,弯腰捡起地上那卷胶带,看了看,又扔回去。“你以为是谁给你打的电话?高小琴?她没那么蠢。她要是真想给你账,会走律师,会走公证,会走一切能让她自己安全的渠道。”
“那这是谁?”
“不知道。”祁同伟(王龙)说。“我也不想知道。这两个人不是我的人,我也没见过。但他们既然在这儿,就说明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侯亮平。
“说明有人希望你今晚出现在这儿。”
“而且希望你明天早上被人发现。”
“再而且,希望发现你的人,是我。”
侯亮平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句话他听懂了。
不是简单的栽赃。是更狠的东西。如果他今晚真被困在这儿,明天早上祁同伟(王龙)带人来“救”他,那么从今天起,他就欠了祁同伟(王龙)一条命。
一个最高检的处长,欠了省公安厅厅长一条命。
这笔账怎么算?
以后他还怎么查祁同伟(王龙)?
“你早就知道。”侯亮平说。声音哑得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我不知道。”祁同伟(王龙)摇摇头。“我猜的。”
“猜的?”
“侯处,你想想。”祁同伟(王龙)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你来汉东一个多月了,陈海被我调去了广东,季昌明给你划了线,所有材料都在我手里。你什么都拿不到,什么都做不了。这时候突然有人给你打电话,说有大礼送给你。”
“你会不会来?”
侯亮平没回答。
“你会来。”祁同伟(王龙)替他说。“因为你没得选。人到了绝路上,看见一根绳子就会抓,不管那绳子是救命的还是吊死的。”
“所以我让人盯着后门。”
“我本来以为用不上。”
“结果用上了。”
祁同伟(王龙)说着,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个人。
“这两个,交给刑侦一处。查清楚是谁派来的,查不清楚就放着。反正他们也不敢报警。”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吧。”
“去哪?”
“送你回去。”祁同伟(王龙)没有回头。“你这副样子,自己打车回去,明天全汉东都知道了。”
侯亮平站在原地,没动。
“我为什么信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祁同伟(王龙)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