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日村支书给大强通完电话，严厉指责他薄情寡义，勒令律师重新拟定财产分割方案。一日清晨，白色轿车再次驶入平安村，除了上次的王律师，村支书、调解主任、小莲的舅舅姨母全都提前来到窑洞，围坐在梨树下的石桌旁，人人神色严肃，准备为小莲讨一个公道。
小莲早早将装满单据的木箱摆在石桌正中，泛黄的药材出售收据、历年转账回执、村里开具的开荒土地证明，分门别类捆扎整齐，摆在所有人眼前。公公脚踝依旧肿痛，却硬撑着挺直脊背，手里紧紧攥着旱烟杆，一言不发；婆婆坐在小莲身侧，时刻握着儿媳冰凉的手，眼底藏着止不住的担忧。
王律师拉开公文包，拿出一份修改后的分割协议，轻轻铺在石桌上，语气比上次柔和几分，却依旧带着无法调和的冰冷。
“我将各位的诉求完整转达给了大强，他斟酌之后，愿意把补偿金从八万提升至十五万。乡下老宅窑洞归男方父母，远志地收成每年分小莲四成，城里酒店、车辆、存款依旧归大强个人所有，理由是店铺经营、客源拓展全由他一人在外奔波。”
话音刚落，舅舅猛地一拍石桌，震得纸张微微晃动，语气满是怒意：“十五万？就想用十五万买断她十年的青春？当年大强身无分文进城，家里所有药材收入全部汇给他当启动资金，没有小莲守着后方，他何来开店的资本？酒店本就是婚后共同财产，凭什么一分不分？”
调解主任拿起协议逐条细看，连连摇头：“这个方案完全有失公允。法律明确规定，夫妻婚后共同劳动、共同出资创造的产业，理应平等分割。小莲常年承担家中全部农活、赡养两位老人，长期为男方创业提供经济支撑，酒店绝对不能算作他个人资产。远志地四成收益、十五万补偿，根本匹配不上她十年的付出。”
王律师无奈叹气：“我也跟当事人反复沟通过，但大强态度十分坚决。他认为乡下田地窑洞是祖产，创业后期店铺盈利、拓展分店全靠他在外应酬打拼，小莲从未参与门店经营，无权分割产业。他还说，苏曼腹中胎儿月份渐大，需要大量资金养胎待产，无法再拿出更多补偿。”
这句话彻底戳中所有人的心窝。大强处处惦记城里怀孕的新人，却全然无视窑洞之中，为他操劳十年的原配妻子。婆婆当场红了眼眶，声音哽咽：“我们不求分酒店家产，只求他凭良心做事。这么多年，莲莲天不亮下地，深夜分拣药材，我常年腰腿病痛，吃喝擦洗全靠她照料，十年没有一句怨言。如今他为了外面的女人，连半点公道都不愿给莲莲。”
小莲安静坐在一旁，听完所有条款，指尖缓缓抚过木箱里的单据，眼底没有激烈的愤怒，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凉。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有重量：“我从未贪图他城里的酒店与轿车，当初成婚，只盼两人同心，守着几亩远志、一对老人安稳度日。当年他说要创业，我把三整年药材变卖的积蓄一分不留全部转给他，每年农忙独自扛下所有农活，从不让他为家里琐事分心。”
她抬手指向石桌上厚厚一沓转账回执：“这些单据可以证明，他创业起步的本金，大半来自家中药材收入。酒店是我们婚后共同出资扶持起来的产业，理应对半分割。若是他执意不肯分割商铺，那补偿金至少三十万，窑洞产权分我一半，整片远志地收成五五平分。这不是漫天要价，只是拿回我十年劳作应得的回报。”
村支书点头附和：“小莲提出的底线合情合理，换做任何一个勤恳持家的女人，都不会轻易妥协。王律师，麻烦你再次转告大强，今日在场所有长辈、村干部都一致认同这个底线，达不到标准，我们不会签署任何离婚协议，会直接整理全部证据，前往镇上法庭提起民事诉讼。”
王律师将众人的诉求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面露难色：“我会如实转达，但我提前说明，大强大概率不会同意三十万补偿。他先前已经为苏曼购置首饰、租房，手里流动资金大量消耗，坚持最多只能给到二十万。”
双方僵持不下，谈判陷入僵局。长辈们轮番和律师说理，细数小莲十年来的辛苦；律师只能反复强调大强的经济压力，来回周旋，从正午一直僵持到夕阳西斜，依旧没能达成统一意见。
舅舅看着僵持不下的场面，沉声提议：“既然私下协商谈不拢，不必再耗下去。三日后我们整理齐全所有单据、人证证词，直接去司法所提交诉讼材料，由法庭依法判决财产分割，不必再和大强反复拉扯。”
调解主任补充道：“村里所有邻里都可以做人证，证明十年来小莲独自打理田地、赡养公婆，全力支持男方外出创业。人证物证齐全，法庭一定会给出公正的判决。”
王律师收起文件，起身告辞：“我会把今日全部谈话内容告知大强，给他两天时间慎重考虑。两天之内，若是他愿意满足你们提出的底线，我们再来村里签订协议；若是依旧不肯让步，后续法庭流程我们双方各自准备。”
白色轿车驶离村口，梨树下只剩下一院子沉默的人。晚风卷起地上细碎尘土，吹落枝头青涩的梨子，滚落一地，像这段支离破碎、无法挽回的婚姻。
公公蹲在树下，点燃一锅旱烟，烟雾缭绕笼罩着他沧桑的脸庞，一声声沉重的叹息混在风里：“养出这样忘恩负义的儿子，是我们老两口这辈子最大的过错，委屈你了，莲莲。”
小莲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拭去眼角悄然滑落的泪水：“不怪爹娘，只怪人心易变。我曾经以为患难与共便能相守一生，到头来才明白，贫穷时的相伴，抵不过富贵后的新鲜感。”
这十年，她熬过无数烈日酷暑，独自在远志地里拔草耕耘；熬过无数漫漫长夜，守着病痛的公婆熬药做饭；省吃俭用，把所有积蓄拿去支撑丈夫的梦想。她付出全部真心，换来的却是对方义无反顾的背叛、外人登门上访逼迫离婚、谈判桌上处处算计克扣补偿。
所有温情早已在一次次冷漠、拉扯、算计之中消磨殆尽，只剩下冷冰冰的财产分割，斩断十年夫妻情义。
傍晚时分，小莲独自走到远志田地。漫山药苗随风起伏，淡淡的药香漫入鼻腔，这片她耕耘十年的土地，是唯一见证她所有汗水与委屈的地方。她蹲在田埂上，伸手轻轻抚摸翠绿的远志叶片，眼底满是怅然。
这里藏着她二十岁时的憧憬，藏着她和大强并肩开荒的欢声笑语，藏着她无数个日夜的辛劳。可从今往后，这片田地、这座窑洞，再也不属于两人共同的家。
天边晚霞渐渐褪去，夜色一点点笼罩姑射山。小莲缓缓起身，踏着黄土小路走回窑洞。她心里已经彻底放下对大强的所有期盼，不再幻想他会念及旧情退让分毫。
两天的等待，是最后的协商机会。倘若大强依旧吝啬、不肯给出公平补偿，她便带着所有证据、一众长辈村干部，坦然走上法庭，依靠法律，为自己十年的青春与辛劳，讨一份应得的公道。
十年相守，终究落得谈判桌前两两算计。昔日共苦的温情彻底碎裂，往后前路漫漫，只剩她陪着两位年迈老人，守着这片远志田地，独自熬过往后岁岁年年。窑洞内微弱的油灯亮起，映着她孤单单薄的身影，一段刻骨铭心的患难姻缘，即将迎来彻底落幕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