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院子里的井台边上蹲下来，拿凿子敲了敲井沿的砖，果然松了两块。
他卸下来重新挖了底灰，拿新砖码上去，严丝合缝的。
干完了他站起来的时候，透过偏殿半开的门看见武则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手里捧着一碗冒热气的东西，大概就是那碗姜汤。
她没有喝，把碗捧在手心里暖着手指，目光落在窗外，安安静静的。
张卫国收好工具走了。
又过了几天，他路过御膳房后巷，听见那胖妇人的声音在跟人发牢骚：
“你说她怎么就知道了呢？”
“我那天不过说了一句金贵，当天晚上王皇后就打发人来训了我一顿！”
“说什么昭仪娘娘虽然暂居偏殿，品级仍在，不得怠慢，你听听这话，以前怎么不说呢！”
另一个声音说：
“那武昭仪，不声不响的，怎么就把话递到皇后耳朵里去了？”
“谁晓得！反正她不是个省油的灯。”
“以后她的人来领东西，你该给就给，别招麻烦。”
张卫国蹲在巷口系鞋带，系好了站起来，往工地的方向走了。
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冷飕飕的。
他想起武则天蹲在院子里扫落叶的样子，又想起她捧着姜汤坐在窗边的侧影。
不声不响的，像砌墙的时候把最后一块砖压进去，压进去就不动了。
永徽三年春，武则天搬出了偏殿，住进了披香殿西阁。
虽不是主殿，但比偏殿宽敞了两倍，院子里有几棵梨树，春天的时候开满白花。
张卫国被派去披香殿修一段塌了的院墙，蹲在墙根底下码砖的时候，
听见阁楼上面有说话声。声音透过窗格传下来，字字清楚。
“娘娘，这是尚服局刚送来的料子，四匹云锦，两匹蜀锦，还有一匣子珍珠首饰。”
武则天的声音响起来：
“云锦收起来，留着做礼服，蜀锦给银翘和青萝各裁一身衣裳。”
两个宫女推辞：
“娘娘，奴婢们不敢，”
“穿吧，你们跟着我从偏殿熬到这儿，一件好衣裳都没穿过。”
然后是布料展开的沙沙声，细碎的议论和笑声。
张卫国蹲在墙根底下，手里的瓦刀没停，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天傍晚他收了工，收拾工具箱的时候，阁楼的窗子开了。
武则天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
朝下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张卫国。
“张师傅，吃了再走。”
张卫国仰头看她。
武则天笑了一下，把那碗东西从窗口递下来，旁边一个宫女赶紧接住端下来。
是一碗银耳莲子羹，还冒着热气，白瓷碗里的汤水清亮亮的，飘着几颗红枣。
张卫国站了一会儿，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
他喝完了把碗还回去的时候，武则天还站在窗口，
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
梨树的白花在她身后开了满枝，风一过落了几片花瓣在她肩头。
“张师傅，你修完这段墙，往南走二十步，还有一段地砖松了，也一并修了吧。”
“好。”
张卫国说。
他那天把地砖也修了。
修完天已经黑透了，披香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窗格里透出来暖黄的光。
他坐在梨树底下歇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光，觉得这院子比偏殿暖和多了，虽然才隔了一个冬天。
永徽四年秋，宫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有人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发现了一具死狗。
那狗是太宗在世时养的猎犬的后代，虽不怎么值钱了，但到底是从先帝那儿传下来的。
关键是，狗脖子上拴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写着三个字：
武昭仪。
消息传开的时候张卫国正在修御花园的栏杆，身边的人炸了锅。
“谁干的？”
“肯定是冲武昭仪来的。”
“这不是明摆着栽赃么？狗又不会说话。”
当天下午，高宗在御花园发了一通脾气，说要彻查。
王皇后带着一帮宫人站在旁边，脸色淡淡的，像是在看戏。
武则天也来了，站在离狗三丈远的地方，穿一身素白衣裳，面上没什么表情。
高宗问她：
“昭仪，你可知道这事？”
武则天走上前两步，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死狗。
她的目光在狗脖子上那根绳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
“陛下，狗不会说话，但人会。”
她转身看着在场的人，目光从王皇后脸上扫过去，又从几个后宫妃嫔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旁边一个太监身上。
那太监缩着脖子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发白。
“小李子。”
武则天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你昨天在御花园当值，你看见什么了？”
那太监扑通一声跪下来，头摇得像拨浪鼓：
“奴婢什么也没看见！”
武则天看了他两息，没再追问。
她转头对高宗说：
“陛下，此事不必细查了。”
“查出来是谁做的，也不好看。”
“臣妾的意思是，把狗葬了，此事就此揭过。”
高宗愣了愣：“你不吃亏了？”
武则天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又冷又亮：
“吃亏？臣妾没吃亏。”
“是有人想害臣妾，但狗替臣妾挡了灾。”
“臣妾该谢它才是。”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俯身盖在狗身上。
动作轻柔，像盖一个睡着了的孩子。然后她直起腰来说：
“把狗葬在御花园东南角那棵桂花树底下吧，那儿安静。”
她说完转身走了。
白衣裳的衣角扫过石子路面，沙沙响，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带走。
那天晚上张卫国收了工，路过御花园的时候看见东南角那棵桂花树底下多了一个小土包，土包上放着一块青石板。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石板上刻着一行小字，笔画工整，像是刻完不久，
“忠犬无名。”
底下没有署名。
张卫国蹲在桂花树底下，闻着晚风里淡淡的桂花香。
他摸了摸那块青石板，石板面凉丝丝的，边角磨得圆滑，不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