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中间搭了几块木板，颤颤巍巍地架着，人走上去直晃。
一个灰布短打的老头蹲在河滩上，正拿瓦刀往一块新凿的条石上抹灰泥。
杜甫站在河岸上看了很久。
那个弓着的脊背、那颗低着的头、那双在条石上一下一下压实的青筋凸起的手背。
他觉得自己看了很久，又觉得只过了几秒钟。
他一步一步走下河滩，踩着鹅卵石走到那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张卫国手里的瓦刀停了。
他没有转头，但手上的活慢了下来，灰泥在石面上停着没有抹开。
“杜公子。”
杜甫喉咙里堵了一下，清了清才把声音放出来：
“张师傅。”
张卫国蹲在原地没动，把手里的瓦刀搁在石面上，转过头来。
脸上比上次见的时候多了不少皱纹，眼窝凹进去了，灰白的眉毛长了些，
但那双眼睛没什么变化，看人的时候还是平平静静的，往人里看。
他上下看了看杜甫。破袍子、旧包袱、脚上那双鞋后跟磨斜了，人比在长安的时候瘦了不止一圈。
张卫国看了片刻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瓦刀，把手边那块条石的灰泥抹平了，码上桥基，拿锤子背敲了两下。
“你那几首诗，”
他抹下一块灰泥，头也没抬，“我听到了。”
杜甫站在河滩上愣住了：“您从哪儿听到的？”
“修桥的时候听人念的，背得乱七八糟的，大概有个意思。”
张卫国把新条石压上去，拿墨线弹了一道，
“你写那个老妇人，写那个小孩，写得好。”
杜甫手里的包袱滑了一下，他重新攥紧了，指节发白。
“张师傅，我，”
“不用说什么。”
张卫国站起来，把那块新条石最后一道压平，退后一步看了看整座桥。
桥面还差三块条石就接上了，水从桥墩之间的缝隙穿过去，哗哗的。
张卫国转过身来，手上沾满了灰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他看着杜甫，开口说了一句：
“你这个人在哪儿诗就在哪儿。”
“桥修好了能过人，你的诗修好了过人心。”
杜甫站在河滩上，风从水上吹过来把他袍角掀起来又落下。
他点点头，又点点头，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张卫国转过身，弯腰又搬起一块新条石，搁在桥墩上，拿了瓦刀开始刮缝口的灰。
笃，笃，笃，瓦刀敲在石头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被水声盖了一半，但杜甫站在那儿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包袱重新背好，走上那座还没完工的桥。
木板在脚下晃了两晃，他站稳了，一步一步走到对岸。
到了对岸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卫国还蹲在原处，脊背弯着，手里的活没停。
河中间的木板被风吹得轻轻摆动，但灰泥在石缝里慢慢干着。
杜甫转回身继续走了。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摸出怀里的诗稿翻了翻。
翻到《石壕吏》的时候他停住了，看了一眼那个在灯火底下写出来的句子，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河滩方向。
他把诗稿收好继续走。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新灰泥的涩味，一路送了他很远。
乾元二年冬天，杜甫到了成都。
他是跟着一队商贩的骡车进城的。
走了大半年的路，到成都的时候鞋底已经磨穿了三层，脚趾头从窟窿里露出来，冻得发紫。
商贩们在西市卸了货各自散了，他站在街口，四面八方都是铺子，热气腾腾的吃食摊子冒着白烟，
他闻着那股子葱花炝锅的味道站了好一会儿才挪动步子。
他在成都西郊找了一处地方。
一个叫浣花溪的村子，溪水清得很，一眼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溪边有一块空地，长满了荒草，背后是一小片竹林。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片地的土，土是黑的，松的，用手指一抠就翻出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去找了村里一个姓黄的老汉，问他这块地能不能盖房。
黄老汉是个驼背的瘦老头，眯眼看了他半天：
“你是逃难来的吧？”
“是。”
黄老汉没多问，伸手指了指：
“你盖。盖好了别挡我家的水渠就行。”
杜甫没钱雇人，自己动手。
他砍竹子扎架子，拿泥巴拌了稻草糊墙，屋顶铺茅草。
起先他不太会干，有回糊墙糊到一半整片泥掉下来，砸了他一头的泥浆子。
他蹲在地上抹了把脸，站起来重新糊，第二遍比第一遍厚了半寸。
黄老汉路过看了他两眼，第二天带了个木匠来。
那木匠四十多岁，姓焦，耳朵有点背，说话靠喊，但手上活儿利索。
焦木匠帮他把房梁架了、窗框安了。杜甫想给钱，焦木匠摆手：
“黄老汉说你是个写诗的？”
“写过一些。”
“那行。”
焦木匠把刨子收进工具箱，
“你以后写了诗，念一首给我听听就抵了。”
杜甫站在还在半拉子没完工的屋前头，看着焦木匠背工具箱走远，
他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浆的两只手，又看了看那面糊了一半的墙。
他蹲下来，把剩下的那半面墙糊完了。
草堂盖了一个多月。
最后一天他把最后几根茅草压上屋顶的时候，天快黑了，
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色，浣花溪的水面映着那片红，波光碎碎的，
像撒了一把碎铜片。
他蹲在屋顶上，喘着气，手撑着膝盖，看着自己盖出来的这间屋子。
不大，三间，堂屋连卧房，旁边一小间做厨房。
茅草屋顶厚厚实实的，墙是土黄的，窗框是焦木匠帮他做的松木框，漆没上，原木色。
他从屋顶上下来，站在屋子前面看了很久。
“这是我的屋子了。”
他说。
没人听见。
溪水哗哗流着，竹林在风里沙沙响，几只麻雀从屋顶上飞起来扑棱着翅膀落在不远处的竹枝上，抖了抖尾巴。
那年冬天他过得简单。
白天在溪边读书写字，傍晚去村里买点米面，晚上在油灯底下改诗稿。
他写了不少关于草堂的诗，有一首写春雨的，写完了自己念了一遍，
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溪水的声音，觉得这一年走了几千里的路，脚底磨烂了三双鞋，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