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枣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了一地。
他把纸卷卷起来，收进袖子里。
第二年春天，张卫国在洛阳城西修一座粮仓的地基。
粮仓已经很多年没用过了，外墙还结实但地脚潮得厉害，存不了粮食。
管事的让他把地脚抬高两砖。
他蹲在仓门外头砌砖，把新砖一块一块码上去，每块之间留一指宽的缝灌灰浆。
干到午时歇工，他坐在仓门台阶上啃干饼，就着一碗凉茶。
远处街面上过来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
走在前面的穿青衫，跟在后面半个身位的也是青衫，大概二十出头，边走边说话。
前面的那个杜甫。
后面的那个张卫国不认得，瘦高，眉眼有股子疏朗气，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比划。
他们走到粮仓门口停住了。
杜甫看见了张卫国，招呼了一声：
“张师傅！”
张卫国把干饼咽下去，站起来：“杜公子。”
杜甫旁边那个年轻人也停了步，看了一眼张卫国满身灰泥的衣裳和他手里攥着的那块啃了一半的饼，又移开了。
杜甫对那人说：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泥瓦匠，听砖声能听出里头鼓了。”
那人挑了挑眉，朝张卫国拱了拱手：
“在下高适。”
张卫国回了一礼。
高适看了他一眼：
“杜子美说你手上有功夫，他这个人一般不夸人。”
张卫国不知道接什么，就嗯了一声。
杜甫在台阶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抽出几张纸，递给高适：
“你看看这首，我昨晚写的，还没定稿。”
高适接过去，靠着粮仓的墙根站着看。
看了第一遍没说话，从头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杜甫。
“你这首，”他说，“跟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写的是你看见的，这首写的是你看完以后心里剩下的，不一样。”
杜甫伸手把纸接回去，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但张卫国注意到他把纸边折了一下，折得很整齐，压平了，才放回袖子里。
高适走的时候拍了拍杜甫的肩膀：
“我下个月往边塞去，到了写信给你。”
杜甫点了点头，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高适的衣角拐进了街角不见了。
张卫国蹲下去继续砌砖。杜甫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他码砖的手。
“张师傅，您这一块砖砌上去，它就不动了。”
“我写了一首诗，老是改来改去的。”
张卫国把灰泥往砖缝里一抹：“改好就不动了。”
“那要是改不好呢？”
“那就一直改。”
张卫国把新砖码上去，拿瓦刀背敲了两下，
“反正又不着急。砖砌歪了拆了重砌就是。诗改不好就撕了重写。”
杜甫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那排砖一块一块往上码，
码到第三层的时候停了下来，拿墨线弹了一道直线，然后继续往上砌。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张师傅，您要是以后没什么活干，来我家吃饭。”
张卫国手里的砖停了一瞬：
“什么？”
“来我家吃饭，我快搬去长安了。”
“走之前，您来吃顿饭。”
杜甫停了停，补了一句，“我妈做的面好吃。”
张卫国把砖砌上去了，拿瓦刀在砖面上轻轻刮了两道，把多余的灰泥刮掉。
“行。”
两天后的傍晚，张卫国去了杜家。
饭桌不大，挤着四个人，杜甫，他母亲，他妻子，还有张卫国。
桌上摆了几样菜，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大盆热腾腾的面条。
面条是手擀的，又宽又厚，浇了炸酱和葱花，拌开的时候香气扑了一桌子。
杜甫的母亲是个瘦小的妇人，头发花白，说话轻声细语，不停地往张卫国碗里夹菜：
“师傅您多吃点，泥瓦活累人，不多吃没力气。”
张卫国端着碗说了声够了，碗里又多了一块红烧肉。
杜甫坐在对面，吃得慢，筷子夹一根面条要绕好几圈才送进嘴里。
他妻子坐在他旁边，给他碗里添了勺汤，他也没抬头。
吃完面上了茶，杜甫的母亲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杜甫坐在桌对面，端着一碗热茶，看了张卫国一眼，说了一句话。
“张师傅，我下个月去长安。”
张卫国端着茶碗的手没动：“去多久？”
“不知道，考不中就一直待着。”
“要是考中了呢？”
杜甫把茶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圈：
“考中了就在长安待着，当官，写诗。”
张卫国喝了一口茶，烫，他抿了抿才咽下去：
“那就去。”
杜甫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甚至有点苦，但很真。“您不问我考不考得中？”
张卫国把茶碗搁下：
“考上考不上你都得写诗。”
杜甫愣了一下。
张卫国站起来，朝杜甫的母亲在厨房的方向拱了拱手算是道谢，又朝杜甫点了点头。
“我走了，长安离洛阳不远，说不定哪天去长安修房子，还能碰上。”
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院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巷子里黑魆魆的，只有月光照在墙头上，白亮亮的一溜。
他走出门的时候听见身后杜甫说了一句：
“张师傅，后会有期。”
张卫国没回头，点了点头，走进巷子里去了。
他走了一段路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月亮。
洛阳的月亮比成都亮一些，大概是因为城里的灯火少。
他站了片刻继续走，工具箱里的瓦刀碰着铁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空巷子里传得很远。
第二天他接到一个活，城东一户人家要修灶台。
他背着工具箱走过去，路过杜家巷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安安静静的，院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他看了就一眼，继续往前走。
灶台得在入冬前修好，人家等着用。
开元二十年秋天，张卫国在长安接了一个活。
修国子监西墙。
墙根底下潮了，砖面起碱，剥落了一层皮，得把碱砖剔出来换新的。
他蹲在墙根底下干了一个月，每天从早到晚，中午歇半个时辰啃个饼喝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