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霜闺房里的一帮小姐妹都被要求离开。
房门重新关上,这次房间里只剩下钱霜、郑家明和江春生三人。
门外被要求谁也不准贴近偷听里面的谈话。
门外院子里的男女双方亲友们,都十分疑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本是两人的事,怎么把另一个男青年——江春生给叫进去了?
朱文沁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的疑虑越来越重。她想到昨晚钱霜专门找过江春生说话,说了那么久,而江春生后来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钱霜担心有人闹婚。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春哥一定有事瞒了自己。
房间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钱霜坐在床边,依然穿着那件红色针织衫,头发有些凌乱。她没有看郑家明,而是盯着地面。
郑家明站在房间中央,手里还抱着那束已经有些蔫了的玫瑰花,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不安。
江春生站在门边,觉得自己像是闯入了别人的私密空间,浑身不自在。但他答应过钱霜,要像哥哥一样保护她。
沉默持续了一分钟,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江春生看着眼前这对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新人,等待着他们两人对话的开场。
郑家明整理了一下手上的玫瑰花,终于忍不住走向钱霜,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伸手想去牵起她的手,把玫瑰花交到她的手上。。
“滚一边去,不准碰我。”钱霜一声喝叱,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郑家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尴尬地缩回手,眼神中满是困惑与不安:“大霜,你这是怎么了?前两天都还是好好的,我好像没有惹你生气啊?”
他手足无措地一手抱着玫瑰花站在那里,西装下摆微微颤抖。
江春生见状,赶紧起身打圆场:“郑大哥,你先坐下来,听大霜慢慢说。”
郑家明迟疑了一下,在离钱霜稍远的一张凳子上坐下,双手紧张地交握着玫瑰花,指节泛白。
江春生也在之间边上的凳子上坐下来,正好坐成了三角形。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外面院子里的亲友一阵阵的议论声。
钱霜深吸一口气,双目直视郑家明,声音如刀锋般锐利:“郑家明,我问你,我是你的初恋吗?”
“是啊!”郑家明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神里透着理所当然的真诚。
“你确定?”钱霜紧追不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郑家明脸上。
“当然确定,我的情况你还不了解吗?”郑家明仿佛理直气壮,说完,还别有深意地看了江春生一眼,似乎在寻求认同。
江春生暗自叹气——大霜这两句话、十来个字,就跟郑家明挖好了一个坑,而郑家明已经毫无防备地跳了进去。
“嗯!”钱霜冷哼一声,转向江春生,“江大哥,你看看,我说他就是一个大骗子吧!”
郑家明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地看看钱霜,又看看江春生,脸上写满了无辜和困惑:“大霜,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就成骗子了?”
钱霜的眼神更冷了,她一字一顿地问:“郑家明,我问你,高丽丽是谁?”
这句话如同深水炸弹,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郑家明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哆嗦了几下:“高丽丽?我……我……”
他结结巴巴,眼神闪烁不定,额头开始冒汗。那双原本自信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慌乱,一只手滑到蹆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西裤的接缝。
“郑家明,你应该是了解我的。”钱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的眼睛里容不得半粒沙子,我最恨人骗我。我们两人也算是好了三四年了,我也不跟你玩打哑谜,你以前写的日记,放在新房的书桌下面,被我无意看到了。你那本叫‘青春心事’的日记,非常对不起,我都看了,而且这本日记也被我拿走了,这可是证据。”
“……”郑家明惊讶地张开嘴巴,目瞪口呆,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定格在一种羞愧与恐慌交织的复杂表情上。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坐回去。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传来的亲友们的喧闹声,与此刻凝重的气氛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过了好一会儿,郑家明才缓过劲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干涩而且有些发抖,“大霜,你听我解释,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钱霜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你日记里写的那一套套追求女生的‘攻略’,那些设计好的偶遇、精心策划的浪漫,是不是也用在我身上了?”
“……”郑家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求助似的看向江春生,但江春生此时还没有要介入的意思。
“你说话啊!”钱霜吼了一声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你在日记里写得多详细啊!怎么追她,怎么设计偶遇,怎么突破身体接触的界限,怎么计划把人家睡了——郑家明,你真厉害啊!追女孩子都写成攻略了!”
“对……对不起!大霜,你听我解释……”郑家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听起来虚弱无力。
“解释?好,你解释!”钱霜双手抱胸,一副等着听的样子。
郑家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那是……那是高中时候的事了。那时候小,年少轻狂不懂事,就是……就是瞎写的,真的!”
“瞎写的?”钱霜冷笑一声,“连具体日期和地点都计划好了,还夹着人家的照片。1982年某月某日,今天终于牵到了丽丽的手。我设计让她崴了脚,然后扶她回家,路上自然而然地牵了手。计划成功。’——这是瞎写的? 某月某日,吻到了。我特意带她去看晚上的爱情电影,散场时已经很晚,送她回家的路上,在墙边的树下……’——这也是瞎写的?!郑家明,你到现在还在继续跟我撒谎! ”
郑家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手里的玫瑰花滑落到了地上。
他颓然地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过了良久,他才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泛红:“大霜,我承认,高中时我是追过高丽丽,也……也确实用了些小心思,后来和她瞒着双方的父母偷偷的处了五个多月。高中毕业没有多久,他们家就搬到广东那边去了,我和她从此再也没有联系过。大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自从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我就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你身上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没有半点虚假!更没有产生一丁点见异思迁的想法。”
“真正的爱情?”钱霜的声音里满是讽刺,“你对我的那些好,那些‘偶然’的关心,‘恰巧’的惊喜,不都是你这本‘攻略’里的东西吗?郑家明,你对我到底有几分真心?”
“我对你是百分之百的真心!”郑家明急切地说,“大霜,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过去,但请你相信我们在一起的这三多年,你可以回忆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没有一件事是虚情假意。”
“真心?”钱霜的语气依然冰冷,“那为什么骗我说我是你的初恋?为什么不敢承认过去?”
“我……我是怕你介意。”郑家明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怕你知道我以前喜欢过别人,会不高兴,会不要我。大霜,我是太在乎你了,所以才…… 我是在乎到不敢冒任何风险!”
他走到钱霜面前,想要拉她的手,但钱霜躲开了。
“所以就用欺骗的方式来在乎我?”钱霜的眼中闪过失望,“郑家明,你知道吗?如果你一开始就坦诚地告诉我你的过去,我可能会有些介意,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产生不想嫁人的想法。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欺骗。”
郑家明无言以对,只能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大霜,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
钱霜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把这件事解决好,否则今天的婚事就免谈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击,郑家明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他求助地看向江春生,眼神里满是哀求。
江春生知道,自己该出场了。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平和地说:“大霜,郑大哥,我能说几句吗?”
两人都看向他。江春生缓缓说道:“大霜,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发现自己被欺骗,尤其是被最亲近的人欺骗,这种感受确实很难受。”
钱霜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江春生理解她。
江春生转向郑家明:“郑大哥,这件事确实是你做得不对。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坦诚,欺骗是婚姻中最伤人的利器。你今天骗了她这一件事,她就会怀疑你以前说的所有话是不是真的,以后说的话是不是还能相信。”
郑家明连连点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但是,”江春生话锋一转,看向钱霜,“大霜,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郑大哥隐瞒过去,固然不对,但他的出发点,确实是出于对你的在乎和珍惜。这一点,我相信你能感受到。”
钱霜抿着嘴,没有说话。
江春生继续说:“你们已经相处了三四年,而且感情发展稳定,说明你对郑大哥还是满意的,而且钱叔和袁阿姨也很喜欢他。郑大哥对你的好,对你的关心,我们这些外人都看在眼里,昨晚我也跟你说了很多,我今天就不再啰嗦了。”
钱霜的眼神有些动摇。
江春生观察着她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趁热打铁:“大霜,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郑大哥的高中时代,已经过去六七年了。人都是会成长、会改变的。你不能因为他少年时期的一些不成熟的行为,就全盘否定现在的他。”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而且你们已经领了结婚证,是法律承认的夫妻了。今天这个仪式,是对双方长辈和亲朋好友的一个交代,更是你们新生活的开始。大霜,我希望你冷静思考,给郑大哥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钱霜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陷入了沉思。郑家明紧张地盯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暮色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一条光影。
终于,钱霜抬起头,看着郑家明,语气有所缓和:“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但是有三个条件。”
郑家明如在黑暗中见到一丝光亮,连忙说:“只要你能原谅我,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别急着答应,听我说完。”钱霜的声音依然冷静,“第一,从今天开始,你先给我一个月的冷静期,这段时间内,你不准碰我。我的意思是,我们分房睡。你,能不能做到?”
“这……”郑家明艰难地犹豫着,看向江春生。见江春生微微点头示意他只能答应,他自己也知道,不答应今天过不了关,当即同意:“好,我答应。”
“第二,”钱霜继续说,“要信守承诺,对我要绝对忠诚。从今以后,只要是我想知道的事,你必须如实相告,不得有任何隐瞒。”
“我答应,我一定做到!”郑家明毫不犹豫。
“第三……”钱霜停顿了一下,“第三我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说出来。你必须无条件答应。”
郑家明如释重负,不再有任何顾虑和负担地连连点头:“好好好,都听你的。只要你今天肯嫁给我,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江春生暗自佩服钱霜的手段,这三个条件,尤其是第三个留有余地的条件,把郑家明拿捏得死死的。既给了彼此台阶下,又为自己保留了绝对的主动权。
钱霜看着郑家明诚恳的样子,终于叹了口气,语气软化了一些:“郑家明,我今天之所以同意婚礼继续进行,是因为昨晚江大哥就劝了我半天,我才同意给你今天这个机会。你要记住,这个机会是江大哥帮你争取来的。”
郑家明转向江春生,眼中满是感激:“江老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江春生摆摆手:“郑大哥别客气,我们都是好朋友,而且文沁还是大霜的义妹,都是自己人。”
钱霜忽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我已经认了江大哥做哥哥。从今以后,他就是我哥,你也得跟着我叫他哥。”
江春生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们各认各的。郑大哥比我年长,怎么能叫我哥呢?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钱霜坚持道,“我认的哥哥,就是我亲哥。郑家明既然娶了我,当然也得跟着我叫。”
郑家明此刻哪里还敢有异议,连忙说:“应该的,应该的。江老弟……不,江哥,以后你就是我哥。”
江春生哭笑不得,但在这种场合下,也不好再推辞,只得默认了。
房间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钱霜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素颜的脸,轻声说:“你们出去吧,我换衣服。”
郑家明如蒙大赦,这才想起掉在地上的玫瑰花,赶紧拾起来,重新整理起来。
“你把花放在桌上吧!”钱霜吩咐。
“好好好!”郑家明高兴的把玫瑰花放在梳妆台上,转身对江春生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钱霜忽然叫住江春生:“江大哥。”
江春生回头。钱霜看着他,眼神复杂,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
江春生点点头,没说什么,和郑家明一起走出了房间。
闺房门终于开了。
外面等待的人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了?”
“谈好了吗?”
“可以开始了吗?”
江春生对外面的一帮亲友说:“大家赶紧进去给大霜梳妆吧,时间不早了。”
众人终于舒了一口气。几个小姐妹重新涌入房间。
院子里响起一片释然的叹息声和低声议论。
朱文沁快步走到江春生身边,挽起他的手臂,把他拉到院子一角,悄悄撒娇道:“春哥,你们在里面说了些什么啊?我想知道。”
江春生宠溺地捏捏她的脸蛋:“等回去了再告诉你吧。现在先忙正事。”
“不嘛,我现在就想知道。”朱文沁撅着嘴,但看到江春生依然坚持摇头,知道了现在不是说这事的场合,便乖巧地点点头,“好吧,那你答应我,回去了一定要告诉我。”
“好,一定告诉你。”江春生承诺道。
半小时后,时间已到六点。
钱霜的闺房门再次打开,这次,走出来的是一位身着红色新娘装、头戴红花、怀抱玫瑰花,脸上化着精致妆容的新娘子。虽然眼睛还有些微红,但整个人看起来光彩照人,嘴角也带着浅浅的微笑,靓丽非常。
院子里响起一片欢呼声和掌声。钱队长和袁红英看着女儿终于打扮妥当,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郑家明连忙上前,这次他谨慎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轻声问:“大霜,我们可以出发了吧?”
钱霜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新娘动身了!”不知谁喊了一声,院子外立刻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红色的纸屑在空中飞舞,硝烟味与桂花香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个秋夜独特的气息。
江春生和朱文沁手挽手,跟随钱霜的大舅舅——袁红俊夫妻等人一道,上了停在前院门外路边送亲亲友乘坐的大客车。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钱家的亲戚朋友,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笑容,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那段插曲。
朱文沁靠窗坐着,江春生坐在她旁边。车子启动时,朱文沁忽然凑到江春生耳边,轻声说:“春哥,我觉得大霜姐刚才出来的时候,虽然笑着,但眼睛里还有一丝难过。”
江春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园景色,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有些事,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那你们到底谈了什么啊?”朱文沁还是忍不住好奇。
江春生看了一圈周围同车的男男女女,压低声音简略地说:“就是郑大哥隐瞒了一些过去事,都是误会,我们还是回去后再说吧。”
“真的吗?其实,有误会说开了就好了。”朱文沁半信半疑,但见江春生此刻还是不想多说什么,也就压下好奇,没有再追问,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春哥,以后我们之间不要有任何秘密好不好?我不想我们之间有任何误会。”
江春生握紧她的手:“好,我答应你。”
大客车在夜色中驶向城东郑家明的家。车窗外,客车已经驶入了城区,街道两旁都亮起灯火,国庆之夜的临江城,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远处不知哪个单位在放烟花,一朵朵绚烂的花朵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半个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