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明的目光扫过全场。
会议室里最后一点低声交流,也停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
“今天这个会,议题很重。”
“基建项目,一头连着发展,一头连着企业,中间还牵着基层稳定。”
“兹事体大。”
他把手里的材料放下。
“都谈一谈吧。”
话音刚落,分管统战的一位常委便清了清嗓子。
“我先说两句。”
“规范管理,我个人是举双手赞成的。”
话说得很稳,开头也漂亮。
可下一句,刀就藏了进去。
“但是,当前经济下行压力不小,企业信心尤其脆弱。”
“治理可以搞,可力度、节奏、范围,都要慎之又慎。”
“尤其不能给市场释放错误信号。”
另一位常委立刻接上。
像是早就等着这个口子。
“基层反馈也比较集中。”
“很多项目历史跨度长,当年的资料不完整,责任边界也复杂。”
“我们不能简单粗暴地用今天的标准,去倒查昨天的旧账。”
他说的是客观困难。
可话里话外,意思很清楚。
别查太深。
别动太猛。
更别把旧账翻烂。
省长赵立春翻过一页材料,语气平稳。
“省政府内部,也要统筹兼顾。”
“同伟同志抓问题的决心和力度,值得肯定。”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防止扩大化,避免伤及无辜。”
这话听上去像是在帮祁同伟留余地。
可落在会场里,又多了一层分量。
连省政府这边,都在提醒他别走太快。
陈建明低头写着东西。
几句话听下来,他绷着的肩膀松了半寸。
味儿对了。
维稳。
谨慎。
防扩大化。
每个人都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可每一句,都是往祁同伟身上加码。
这不是明着反对。
这是把锅一层一层往他身上焊。
刘宏明始终没有表态。
他只是听。
听完几位常委发言后,才缓缓转头,看向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祁同伟。
“同伟同志。”
“方案是你牵头的。”
“现在,大家的顾虑都摆在桌上了。”
会议室里,翻页声停了。
有人放下茶杯。
有人抬起笔。
所有目光,都落在了祁同伟身上。
陈建明也抬起头。
他想看祁同伟怎么解释。
更想看祁同伟怎么在稳定这两个字面前,收着说,低着说,绕着说。
祁同伟却没有急着辩解。
他只是缓缓翻开报告第一页。
纸张轻轻一响。
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传到每个人耳边。
“各位领导,在谈我的态度之前。”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平静扫过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
“我想先讲三笔账。”
“第一笔账,是安全账。”
话音落下,他没有急着往下说,而是不紧不慢地拿起手边的遥控器。
会议室前方的大屏幕亮了。
一段暗访视频,被直接投了出来。
画面里,林城西郊一段竣工不到一年的排水工程,井盖边缘已经塌下去。
扒开的混凝土断面里,碎砖、泡沫和劣质砂浆混在一起。
镜头旁,一个社区干部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无奈。
“去年汛期,这里倒灌了三次。”
“水最深的时候,淹到一楼窗台。”
“群众找了街道十几回,施工方就一句话——过保修期了。”
会议室里一下静了。
刚才还在大谈不能扩大化的那位常委,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半天没再动。
祁同伟按下暂停。
画面定格在那截粗糙发黑的工程断面上。
“各位领导,这不是危言耸听。”
“这是群众家里倒灌的污水。”
“是财政账上拨出去的真金白银。”
“也是政府验收单上盖着的红章。”
他翻开材料第二页,声音依旧平稳。
可每个字,都落得很重。
“林城西郊排水工程,三年前开工,总投资一亿三千四百万。”
“审计抽样发现,主材采购单价比同期市场价高出22%。”
“关键管材抽检不合格。”
“验收资料,有明显后补痕迹。”
祁同伟抬眼,看向刚才那位常委。
“如果这也叫历史包袱。”
“那是不是意味着,群众每年汛期被水泡一次,也得认命?”
“还要跟着一起背这个包袱?”
那位常委嘴唇动了动。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最后只能端起茶杯,避开祁同伟的视线。
列席的陈建明,手指压住材料边角,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准备了一肚子围绕维稳和企业信心的话术。
可祁同伟第一刀,没砍向干部,也没砍向企业。
他直接把群众家里的污水、塌掉的井盖、盖了红章的验收单,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这话题一旦被拽到这里,后面的套话就不好往外端了。
接轻了,就是不把老百姓当回事。
接重了,就等于承认必须彻查到底。
怎么接,都是坑。
赵立春在椅背上,手指压着材料页角,目光停在屏幕上,看不出态度。
刘宏明没有说话。
只看了祁同伟一眼。
“继续。”
祁同伟点头,切到第二段视频。
金山市,一处新建安置房的配套道路。
镜头里,崭新的马路边缘已经开裂。
路灯基座歪歪斜斜。
专为残疾人设计的盲道铺得断断续续,像被人随手糊上去的一截补丁。
一位刚拿到房的住户,手里攥着购房合同,满脸发愁。
“我们不是不支持建设。”
“我们是怕啊。”
“怕哪天孩子骑车摔了,家里老人出门绊了。”
“最后又落得个没人管。”
视频结束。
会议室里没人急着开口。
祁同伟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是没有提高音量。
“第二笔账,是发展账。”
“有同志担心,全域治理会影响企业信心,会拖累地方经济。”
“这个顾虑,我完全理解。”
他的目光先掠过省委书记刘宏明,又看向几位刚才发过言的常委。
有人低头翻材料。
有人端着茶杯,却迟迟没喝。
“但我想请各位看另一组数据。”
屏幕上,一个清晰的表格取代了视频画面。
“过去五年,汉东全省政府投资的基建项目里,出问题的项目,平均追加预算比例高达17.6%。”
“拖期超过半年的项目,占比超过三成。”
祁同伟停了一下。
让这些数字在会议室里沉下去。
“这些被白白浪费的预算,被无限拖延的工期,挤占的是什么?”
“是本该投到教育、医疗里的钱。”
“是本该为新企业配套的厂房、道路和污水处理站。”
“是一个地方真正的发展空间。”
他抬起头,声音依旧冷静。
“我们天天喊着保护发展。”
“到底是在保护谁的发展?”
“是只保护那些拿项目的关系户?”
“还是也要保护那些等路通、等厂房、等污水处理站开工的正经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