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语把最后一页附件放到桌上。
她嗓子已经哑了,指尖还在发颤。
那不是害怕,是连续几十个小时没合眼,硬熬出来的反应。
祁同伟没有马上说话。
桌上摆着三本报告。
主报告,问题清单,处置建议。
每一本都厚得压手,也压心。
那里面不是几行数字,不是几张表格,而是汉东过去五年一笔笔烂账。
漏水的安置房。
没转过几天的泵站。
修了又坏、坏了又补的乡镇路。
还有那些写在验收单上的漂亮签名。
周清远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很。
“省长,近四成这个数要是真砸出去,汉东官场得炸锅。”
祁同伟翻到资金流向表。
笔尖在几个反复出现的账户名上点了点。
一下。
又一下。
办公室里只剩纸页摩擦的声音。
“炸锅的不是数字。”
祁同伟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口发沉。
“是有人拿着纳税人的血汗钱,把民生工程做成了人情买卖。”
“出了问题,还想把人祸说成天灾。”
周书语深吸一口气。
“一旦召开省委专题会,这事就等于摆上全省最高牌桌。”
“再想往回收,就难了。”
祁同伟合上报告。
啪的一声。
不重,却让周清远心里跟着一跳。
“那就摆上去。”
周清远猛地抬头。
“这么快?”
“快?”
祁同伟看向他,眼神冷静得吓人。
“暗访证据链够了,抽样调查闭环了,整改方案也磨得差不多了。”
“再拖下去,下面那帮人就能把烂账做成情怀,把责任掰成误会。”
“到时候,真正被堵在雨水里、烂路上、危房下的老百姓,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周清远握着笔,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周书语也没再劝,只把那摞附件往祁同伟面前又推近了一寸。
她知道。
这一步迈出去,祁同伟要面对的,就不只是几个项目、几家企业。
而是整张盘根错节的汉东旧网。
祁同伟拿起电话,拨给省政府办公厅。
电话一接通,他没有寒暄,直接落到事上。
“通知办公厅。”
“让相关部门连夜把基建复核专题会的议程拿出来。”
“明早九点,我桌上要看到。”
电话那头明显停了一下。
祁同伟语气没变。
“会议规格顶上去,报省委。”
“主题就叫政府投资基建项目全域治理。”
电话挂断。
周清远长长吐出一口气。
“省长,这下是真要跟整个利益集团硬碰硬了。”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
“硬碰硬只是手段。”
“把路修好,把钱花明白,把那些不该伸的手,从项目里一根根掰断。”
“这才是目的。”
消息比红头文件跑得更快。
当天夜里,省城几个老干部活动中心的茶室里,灯一直亮着。
烟灰缸满了又换。
茶水续了一壶又一壶。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开口就定了调子。
“胡闹!”
“简直是胡闹!”
“全域治理四个字听着威风,落到下面是什么?停工、查账、大面积问责!”
“这是要干什么?搞运动吗?”
另一个退休厅官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接话。
“汉东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稳。”
“企业有历史包袱,可以慢慢消化。哪有一上来就揭盖子的?”
“盖子揭开了,风是痛快了,可下面的人怎么办?企业怎么办?工人怎么办?”
有人把一份报纸拍在桌上,冷笑。
“说白了,祁同伟就是在刷存在感。”
“汉江新区让他尝到了甜头,现在又想拿全省基建当垫脚石。”
“年轻人嘛,最怕把政绩当军功章。”
“今天查一个,明天办一个,看着威风,地方发展的节奏全乱了。”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人一直没急着说话。
等众人骂得差不多了,他才把茶杯轻轻放下。
“各位老领导,话当然要往外讲。”
“但不能这么讲。”
众人看向他。
金丝眼镜笑了笑,声音压得很稳。
“调子要定在支持规范,但反对运动式整治。”
“口号要喊保护民营,但反对无限扩大化。”
“姿态要做足,维护大局,但反对把基层干部逼到墙角。”
几句话一出来,茶室里安静了片刻。
都是老机关里滚过来的,谁听不懂?
翻译过来就一句话。
我们支持改革。
但反对祁同伟式的改革。
第二天上午,全省不少地方都绷紧了弦。
林城市政府大楼里,几个分管副市长围着一张空表坐着。
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表格还是空的。
常务副市长把茶杯重重放下。
“省里要查,我们当然配合。”
“态度必须端正。”
办公室主任立刻点头。
“对,态度第一。”
常务副市长扫了他一眼。
“但怎么配合,得讲方法。”
办公室主任立刻压低声音。
“咱们可以先报三类。”
“已整改、正在整改、拟整改。”
“至于责任人先别写死。”
另一个干部马上接上。
“企业名单也别一次交完。”
“很多项目牵着银行贷款、工人工资,一刀切容易引发群体事件。”
“这个锅,咱们不能先背。”
常务副市长沉默片刻。
最后,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就先拖着。”
“观望。”
“省委常委会没开之前,谁也别抢着往前冲。”
“谁先动,谁先挨刀。”
何止林城。
金山、岩台、平州……
几乎一夜之间,全省各地市像是收到了同一份暗号。
电话里,态度一个比一个坚决。
文件上,措辞一个比一个漂亮。
可真到了具体执行层面,就只剩下两个字。
研究。
今天研究口径。
明天研究边界。
后天研究风险。
反正只要没把责任人写进表里,事情就还有转圜余地。
基层干部不傻。
他们比谁都清楚,那些豆腐渣工程背后,站着的不是几家普通企业。
是本土资本。
资本背后,又连着一张张老领导、老同事、老关系织成的人情网。
谁先动刀,谁就得先挨刀。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先不背锅,才是很多人心里的第一条保命规矩。
到了下午,被刻意制造出来的风向,开始变得更毒。
“祁同伟为了个人政绩,拿全省经济稳定当赌注!”
“政府项目一旦全面复核,银行必然抽贷,企业只能停摆,工人就要上街!”
“他一个外来户,懂汉东吗?懂基层吗?他知道汉东这几十年的平衡是怎么走过来的吗?”
这些话没有落款,也没人认领。
可到了会议间隙、饭局酒桌、私人电话里,每传一遍,味道就更毒一分。
有人把查问题说成掀摊子。
有人把全域治理说成运动式整治。
还有人把那些烂路、漏房、空转泵站,轻飘飘地归成一句话。
历史遗留问题。
仿佛只要加上这六个字,账就不用算了,责就不用追了,老百姓吃过的苦也能一笔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