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语深吸一口气,将一张手绘关系图摊在桌上。
纸面上,几条红线横七竖八地交错着。
看着乱。
可每一条线,都能牵出一个项目,一家公司,一个经手人。
“省长,真正棘手的地方,在这里。”
周书语抬手点在关系图中央。
“林城的监理公司,金山的分包商,岩台的材料供应商,背后反复出现同一批中间人。”
“这帮人不挂职,不出面,不签字。”
“饭局上能看见,文件里找不到。”
“像一群专门绕开制度走路的影子。”
她声音沙哑,显然是连轴转出来的。
“从项目评审、工程分包,到最后的验收协调,处处都有他们活动的痕迹。”
“但真要追到纸面上,又干净得很。”
周清远接过话,脸色同样不好看。
“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我们的人按常规流程到地市核查,看到的材料早就被梳理过了。”
“合同齐,签字齐,会议纪要也齐。”
“再往下问,相关干部的口径还出奇一致。”
他顿了顿,低声道:“像是提前背过答案。”
祁同伟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起红笔,在那几个反复出现的名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笔尖压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圈子。”
他吐出两个字。
办公室里,气氛一下沉了下去。
“这不是一家公司的问题,也不是一个干部的懒政。”
祁同伟抬起眼。
“这是一群熟人,在搞一场闭环生意。”
“熟人介绍,熟人分包,熟人监理,熟人验收,最后再由熟人结账。”
“他们玩的不是工程。”
“是熟人局。”
周书语点了点头。
“基层有些干部态度很硬。”
“我们问监理日志为什么缺页,对方说年代久了,资料搬家弄丢,很正常。”
“问泵站为什么不开机,对方说设备精贵,有专门维护周期,不能随便动。”
“问安置区群众反映的问题,他们更直接。”
周书语声音冷了几分。
“一句老百姓不懂工程,就把责任甩干净了。”
周清远眉头拧紧。
“这句不懂,快成万能挡箭牌了。”
祁同伟放下红笔,目光沉得发冷。
“他们不是不懂制度。”
“他们是知道,自己背后有人。”
短短一句话,像把关系图上那些红线都压实了。
周书语没有再说话。
周清远也沉默下来。
他们都明白,这件事一旦往下查,就不是查几个工程项目那么简单了。
这是要伸手进一个盘了多年的局里。
稍有不慎,局里的人会一起翻脸。
上午九点,赵瑞龙不请自来。
没有前呼后拥,也没带什么礼品。
他只带了两名西装革履的法务,由周清远领进小会客室。
一进门,赵瑞龙还是老习惯,脸上先堆出笑。
“祁哥,你这办公室可以啊,比我老爷子那儿都,”
话没说完,祁同伟端起茶杯,轻轻咳了一声。
眼神扫过去,不冷不热,却压得人心里一紧。
赵瑞龙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坐直身子,称呼也立刻改了。
“祁省长,我今天来,就不绕弯子了。”
那两个法务坐在旁边,笔记本已经打开。
这个架势,不像叙旧。
更像探口风。
赵瑞龙继续说道:“现在外面风言风语不少,说省里要拿本土建筑企业开刀。”
“甚至有人把我们赵家的惠龙集团也往里头扯。”
“我必须当面向您澄清。”
“惠龙集团所有承接的政府项目,都是严格按照合同办事,经得起任何检验。”
祁同伟静静看着他。
“瑞龙,企业有问题,就按规矩处理。”
“企业没问题,谁也别想乱扣帽子。”
赵瑞龙像是松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
“祁省长,我心里清楚,您要整顿的是乱象,不是企业。”
“可现在下面的人心,确实有点乱了。”
“有人在故意放风,说这次就是要打压本土民营企业,给外地资本腾地方。”
祁同伟端着茶杯,杯盖轻轻碰着杯沿。
声音不大。
却让赵瑞龙后面的话停了半拍。
“营商环境,不是让老板陪干部搞人情、拉关系。”
“合规经营的企业,怕什么?”
“真正怕的,是那些靠关系拿项目、靠关系过验收,把工程当提款机的人。”
赵瑞龙没敢立刻接话。
小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祁省长,您这话,我认。”
“惠龙集团随时可以配合省里做任何资料核验。”
“但我也恳请,别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误伤正常经营的企业。”
这句话说得很稳。
既是表态,也是提醒。
祁同伟转向周清远。
“清远,记录一下。”
周清远立刻翻开笔记本。
祁同伟一字一句道:“本次改革,针对的是偷工减料、虚假验收,以及背后的权钱勾连。”
“不是针对本土企业。”
“更不是针对民营经济。”
“合规的企业,省里保护。”
“违法的企业,谁也护不住。”
赵瑞龙立刻站起身,姿态放得很低。
“有您这句话,我回去就好跟他们交代了。”
祁同伟没有起身相送。
他只是淡淡看了赵瑞龙一眼。
“回去也告诉那些人,别跟着瞎起哄。”
“谁合规,谁就是自己人。”
赵瑞龙脸色微微一变。
随即点头。
“明白。”
他带着两个法务离开后,小会客室重新安静下来。
周清远收起笔记本,低声道:“省长,他今天不是单纯来澄清的。”
祁同伟看向窗外。
“当然不是。”
“他是来听边界的。”
“也替别人看看,我这把尺子,到底量到哪一步。”
周清远心里一沉。
祁同伟却没有再多说。
真正的压力,还在后面。
赵瑞龙前脚刚走,几个电话后脚就打进了省政府办公厅。
话说得都客气。
有的问政策口径。
有的问核查范围。
还有的绕了半天,最后落在一句话上。
“省里这次,是不是要慎重一点?”
傍晚,省城一家老干部活动中心里,茶香袅袅。
几个退居二线、却能量不减的老领导围坐一桌。
他们说话声音不高。
可桌边坐着的人,哪个没有几个学生、旧部、老关系?
一句话从茶桌上飘出去,用不了多久,就能变成好几种版本。
“这个祁同伟,还是太年轻。”
“太想当然。”
“基层哪有那么干净?”
“真要拿文件当尺子,一寸一寸量,那汉东的工程还干不干了?”
有人慢悠悠地吹了吹茶叶。
“不就是搞了个汉江新区,打出了点名气。”
“现在有点飘了。”
“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旁边一个退休老处长呷了口茶,笑得阴阳怪气。
“纸上写得再漂亮有什么用?”
“基层那摊泥水,他才踩过几回?”
“在下面办事,没有人情,寸步难行!”
另一人接话更直接。
“查问题可以。”
“但不能把队伍查散了,把企业查怕了,把局面查乱了。”
“到时候谁负责?”
这些话传到省政府时,已经换了一个更刺耳的说法。
祁同伟不懂基层。
祁同伟打压本土企业。
祁同伟为了政绩,不顾汉东稳定。
周清远听完汇报,拳头都攥紧了。
“省长,这帮老家伙是在背后捅刀子。”
“要不要让办公厅发个声明,解释一下?”
祁同伟正在核对第三批暗访资料,头也没抬。
“解释?”
“解释给谁听?”
周清远一怔。
祁同伟翻过一页材料,声音很平。
“真正关心问题的人,会看证据。”
“只想保住自己圈子的人,你把道理摆到他面前,他也会说没看见。”
“不是听不懂。”
“是不想听。”
周书语站在一旁,压低声音。
“可他们这话很毒。”
“这是想把您架在破坏稳定和打压企业的火上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