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
祁同伟看着桌面上那杯凉透的龙井，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李红梅擦过的桌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她的确是个聪明人。
可惜聪明人最容易犯一个错误——以为对方不聪明。
这道烟雾弹放出去之后，三天之内，全公司上下都会传遍一件事：新来的董事长拒绝了孙副董安排的贴身秘书。
出乎意外，基层众人一片叫好。
十几年了，好不容易来个厂花啥的，没多久就被调到总部，然后就莫名其妙的辞职或者调走。
私底下的传言更是愈演愈烈，顾清源也乐见其成。
这一次祁同伟竟然反向操作，结果引来了大家一致好评。
孙思薇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祁同伟翻脸了。先求她安排人，转头就把人退回去。出尔反尔，说明这个人不可信。也说明这个人——蠢。
蠢到以为拒绝一个秘书就能表明态度。
孙思薇会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这个空降兵，纸糊的。
而在同一栋楼的某个角落里，周书语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行政部的工位上，翻着一本新员工手册，脸上挂着那副怯生生的笑。
没有人会注意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被退回去的李红梅吸引过去了。
灯下黑。
祁同伟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三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周书语昨天发的那几个字还在屏幕上。
“光明峰。找到了。”
他把消息删掉，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编辑了一条新消息。
“京州瑞泽商贸发展有限公司，查。往下穿透，一直查到自然人。”
消息发出去。
手机屏幕暗下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和窗外远处铸造车间传来的闷响。
桌上那杯龙井的水面已经彻底平静了，没有一丝波纹，像一面绿色的镜子。
祁同伟盯着那面镜子看了五秒钟。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回的。
是陈立安。
只有一行字。
“祁董，顾董请您三点去一趟他办公室。说是有个项目想当面跟您汇报。”
祁同伟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回复。
顾清源。
七天了，这个人终于坐不住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一层白到刺眼的光，像手术室的无影灯。
三点。
还有四个小时。
他闭上了眼睛。
孙思薇是在下午两点十七分接到消息的。
不是电话，是口头通知。
是李红梅本人，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湿毛巾，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卸干净。
“孙总，祁董让陈主任通知我，说……以后安排普通保洁上去就行。”
孙思薇正在翻一份投标文件，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了。
她没抬头。
“原话怎么说的？”
李红梅把陈立安转达的原话复述了一遍，一个字没改。各归各位，各司其职。
孙思薇翻过一页纸。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行，你回去吧。”
李红梅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孙思薇翻文件的手没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孙思薇放下文件。
她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冷笑了一声。
这声冷笑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没听见。
看出来了。
祁同伟看出李红梅不只是来擦桌子的。
换成别人，这事情办得会很难看。要么当面拆穿，撕破脸；要么假装不知道，任由李红梅继续待着，暗中提防。
但祁同伟两样都没选。
他选了最聪明的一个，人不退，不过权限进行限制。
客客气气地，有理有据地。不提孙思薇的名字，不说李红梅有任何问题，只讲制度，只讲规矩。
表面上是在纠偏，实际上是在敲打。
敲打谁？
敲打她孙思薇。
这记耳光打得不疼，但打得精准。过来人之间的默契，彼此心知肚明就行，不必宣之于口。
孙思薇的指甲在扶手皮面上划出一道浅痕。
但紧跟着，她又想到了另一层。
敲打李红梅，顾清源那边会怎么看？
顾清源一定会第一时间知道这件事。
陈立安是他的人，汉东重工上下九成的中层管理人员都是他的人，这种消息根本藏不住。
在顾清源眼里，敲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祁同伟和她孙思薇之间出了嫌隙。
先孙董帮他安排贴身秘书，转头就把人敲打一遍。
与其说是翻脸，不如说是，幼稚。
顾清源会更加确信一个判断，这个年轻的董事长，不过是上面丢下来的一颗棋子。
没根基，没手腕，连最基本的盟友关系都维护不好。
纸糊的。
孙思薇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如果祁同伟是故意让顾清源产生这种判断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她又自己否定了。
想太多了。一个从官场空降过来的人，能把企业内部的人际关系网摸到这个深度？不可能。
他连汉东重工的组织架构都还没搞清楚，哪来的精力下这种棋。
孙思薇重新拿起投标文件，翻到刚才那一页。
视线落在纸面上，却没有聚焦。
她在想另一件事。
既然限制了李红梅，祁同伟身边就空了一个位置。
一个能合法进出董事长办公室、能看到桌面文件、能接触机密信息的位置。
这个位置不会空太久的。
下一步，他一定会安排自己的人。
谁？
孙思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的人事动态。
周书语，这个位置是给周书语留的。
这是祁同伟开口求的第一件事，也是唯一一件事。
当时他的原话是有个朋友的亲戚想找份稳定工作。
孙思薇的手指在文件边角停了一秒。
朋友的亲戚。
呵。
大义凛然的市委书记，到了企业第一件事不是整顿管理、不是优化流程，而是往行政部塞人。
没想到竟然也是一个样子货。
孙思薇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倒让她心里踏实了不少。有弱点的人，才好打交道。
她合上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