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明抬步入殿,眼前景象陡然开阔——殿内空间竟比外观大出数倍,四壁悬着密密麻麻的傀儡图纸,数十具傀儡或悬于半空、或立在地面,形态各异:有的仅具玄铁骨架,泛着冷硬光泽;有的已覆上翎羽鳞甲,灵动如生,翼尖微动便带起丝丝劲风。殿中最显眼处,一位身着墨色短袍、发束粗麻、指尖沾着点点灵光药粉的中年修士正俯身调试鹤形傀儡。
那傀儡翼展过丈,鹤喙锋利如刃,他指尖灵光如蚕丝般纤细,精准探入傀儡颅腔的灵纹节点,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到周遭一切都成了虚影,周身萦绕着一股“万物皆可为器”的匠人气场。
正是五阶傀儡宗师,墨元真君。
他抬眼扫了吴天明一眼,眼尾还带着几分未散的专注,微微颔首便算见礼,目光即刻落回傀儡颅腔:“道友自便,左案有悟道茶,先坐。等我接完这道主灵纹。”
吴天明依言落坐,亲手斟了杯茶,茶香清冽回甘,入喉便有淡淡的道韵在经脉中流转,显然是昆仑特供的高阶悟道茶。他不绕半分弯子,待茶烟袅袅升起,直截了当开口:“真君明鉴。晚辈此来,一则登门拜访,二则是有件事求教——关乎郑国阴阳宗,以及他们与贵宗的旧日渊源。”
“阴阳宗?”墨元真君手中灵光未断,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件残次品傀儡,“那个把自家镇运之器都能弄丢的倒霉宗门?你得了五莲传承,又接了外围封印的因果,无非是怕动他们时撞上昆仑的名头,束手束脚罢了。”
吴天明坦然颔首,指尖轻叩茶盏:“真君慧眼。晚辈尤其在意,传闻阴阳宗史上那位化神前辈,似与贵宗渊源极深。”
“渊源?不过是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墨元真君嗤笑一声,指尖最后一缕灵光精准接驳完灵纹,那鹤傀儡眼眸瞬间亮起莹白流光,双翼微振竟发出破空锐响,振翅间带起的风卷动了殿内图纸。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尘,走到案前坐下,拿起茶盏却没喝,目光落在殿角一具残破的傀儡上,语气带着几分对前辈的客观评判:“那阴阳宗化神道号两仪,是个惊才绝艳又精于算计的主。当年他察觉本界飞升路有恙,凭阴阳宗那点底蕴根本冲不破桎梏,便拿一门失传的阴阳化生秘术做筹码,换了在昆仑驻留修行、借飞仙台飞升的资格。买卖一成,各不相欠,他飞仙后,那点香火情早随万年光阴淡得没影了。”
吴天明眸色微动,追问道:“既如此,阴阳宗如今……”
“如今?是他们自己把路走死了。”墨元真君呷了口茶,语气添了几分不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的傀儡纹“守着九州鼎之一的青州鼎,竟能给弄丢了,简直是天大的失职。
后来还是其余人寻回后,送到了卧龙道君那边。按我昆仑规矩,早该收回他们所有庇护,没直接削了他们的宗门编制,已是看在两仪真君的旧面。这些年他们能在郑国撑着不垮,不过是昆仑念旧,没再添压罢了。”
九州鼎!青州鼎!
吴天明心头一震,端着茶盏的手指微顿。那是镇住九州气运的至宝,容不得半分差池,难怪昆仑态度这般强硬。阴阳宗丢的何止是一件器物,更是昆仑的信任,以及立足一州的根本底气。
“所以你尽管放心。”墨元真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昆仑绝不会因你动阴阳宗而插手。甚至……”他顿了顿,语气透着几分微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宗内不少长老都觉得,一个连镇运鼎都看不住的宗门,没资格占着郑国要地。只是碍于旧例和地域安稳,不便亲自下场清理罢了。”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飘来一阵清越环佩声,伴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莲香,淡而不散,带着几分熟悉的圣洁道韵。墨元真君挑了挑眉,放下茶盏笑道:“得,说曹操曹操到。看来,云瑶那小丫头比我还急着给你递准话。”
殿门处光华轻敛,一位身着月白云纹法衣的女子款步而入。她容颜清丽绝尘,长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束起,周身无过多装饰,仅额间一点莲纹道印流转着温润圣洁的道韵,气质超然却不凌人,步履间似有流云相伴。
女子先对墨元真君微微颔首,声音清和:“打扰师叔了。”随即转眸看向吴天明,那双澄澈如寒泉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显然是旧识相见的熟稔,开口时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玉,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照:“莲观道友,别来无恙。”
正是昆仑圣女,云瑶。
“师叔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云瑶直言道,目光落回吴天明身上,语气笃定,“阴阳宗与昆仑的旧约,自青州鼎遗失后便名存实亡。如今宗内对其,仅止于不主动打压,绝无半分扶持之意。郑国局势,道友可依本心、循正道法度自行决断,无需顾虑昆仑立场。”
她话锋一转,目光直视吴天明,似能洞穿他身上缠绕的封印因果,语气也郑重了几分:“至于你承接的五莲封印,掌教与诸位长老已然议定,昆仑正式承认这份因果,日后若遇凶险,可凭客卿令牌在权限内求取协助,具体细则,待封印开启前百年,自会有法旨送达。另外……”
云瑶稍一沉吟,补充道:“因你与阴阳宗的纠葛,及封印之责,掌教特允——你在郑国行事时,若发现任何与上古天魔、九州鼎相关的异常,可凭令牌直接禀报执律殿,无需逐层通报。这不是命令,是建议,亦是一份守护九州的责任,想来道友心中有数。”
一连串信息砸来,吴天明却瞬间理清脉络:阴阳宗已无昆仑靠山,反倒被昆仑厌弃;自己的封印因果得了昆仑正式背书,还多了一条直达执律殿的通路,无形中被纳入了九州核心隐秘的守护体系。他看着云瑶,想起昔日秘境中的提点,微微颔首示意谢意。
“多谢圣女详解,多谢昆仑厚待,亦谢圣女昔日提点。”吴天明起身拱手,语气诚恳,“晚辈必谨守本分,护正道、守封印,不辱所托。”
云瑶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笑意,额间仙纹微闪,再对墨元真君一礼,身形便化作一缕清烟,转瞬消失在殿中,来时缥缈出尘,去时无痕无迹,只留一缕莲香萦绕不散。
殿内重归安静,墨元真君摸着下巴笑道:“这丫头越来越有掌教风范了,亲自跑一趟,既是给你递准话,也是昆仑对你的正式认可以及‘标记’。你们俩之前在秘境有过交集,她这话里的关照,可比我说的实在多了。现在,心里彻底有底了?”
吴天明端起早已微凉的茶盏,一饮而尽,眼底的沉静未改,却多了几分锋芒与明晰。他放下茶盏,目光望向殿外浩渺云山,语气笃定如铁:“底,足了。”
“接下来,该回郑国,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