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宝回身去扶。
柳阿菱抬起头,脸上全是灰土,眼睛却死死盯着他,声音轻得几乎被枪声盖住。
柳阿菱说:
“林先生,你拿我当饵。”
林小宝的手僵在她的伤口边上。
那支箭不是对准他的,对准的是他身后的空当,是他让柳阿菱守的那条突进的路线。
这一仗是他布的局,局里的人,也是他放出去的。
林小宝喊:
“柴九!带她退!”
林小宝反手把当家的推向柴九,自己转身一脚踏进枪火里,挡在柳阿菱身前,短刀的刀背翻飞磕飞两支流矢。
林小宝吼道:
“退!”
沈姑娘在那头忽然喊了一嗓子:
“住手!”
沈姑娘的声音很响,压过了枪声。
沈姑娘又喊:
“吴管事,住手!”
场子里的枪声稀下来。
沈姑娘吼:
“谁开的箭?”
吴管事站在人影边上,两只手拢回袖子里,脸白得像纸,没出声。
沈姑娘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定在他跟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沈姑娘说:
“我说得清。方才那两声哨,是你吹的。”
吴管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沈姑娘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才松了手。
沈姑娘说:
“合围是我下的令。我的令里,没有放箭。”
沈姑娘转身冲那些灰斗篷说:
“把箭收了。都收了。”
场子里的枪一支一支垂下去。
林小宝站在原地护着柳阿菱,没有动。
当家的跪在土里,柳阿菱躺在土窝里,血在身下洇开,柴九跪在她身边,一只手死死按着伤口,指头缝里全是血。
就在这时,远处的夜色里忽然响起了号角。
那号角不是主家的调子,一声拖得长,两声收得短,从北面的雾里传过来,盖过了整片场子。
火把的光里,雾深处现出一排黑影,朝场子这边逼近。
林小宝眯起眼。
那一排人他不认得,可他认得那个阵仗,那是行宫的供奉到了。
号角先响起来,是三声长鸣,从北面滚过来,一声比一声近。
沈姑娘的脸色变了:
“这号声不对。北营的号,是两短的。”
话音没落,雾深处那排黑影走了出来,火把连成一道线,从场子这头排到那头,数不清多少人,只看得见火光在地面上铺开,连成一条长长的火线,一路烧到场边。
林小宝眯起眼。
走在最前头的人不穿黑甲,穿一件白氅。
夜风硬得割脸,那件白氅却干干净净,一星灰都没沾,氅角在风里纹丝不动。
那人素着一张脸,看不出年纪,腰上悬着一样东西,模样不似刀剑,是一根骨头打磨的法器,白得发青。
他走得不快,可每走一步,前头的地面就陷下去一分。
他腰间那根骨白法器随着步子轻轻晃,每一次晃动都带起一线极淡的青光,把周围的火把光压暗了一寸。
柴九的嗓子发干:
“那是谁。”
没人答他。
风从场上卷过,把火把的光扯得歪了一歪。
沈姑娘答得很慢:
“行宫大供奉。白鹞。”
沈姑娘这三个字说出口时声音是稳的,可脚往后退了半步。
白鹞走到了场子中间,目光从沈姑娘身上扫过去,没停,从吴管事身上扫过去,没停,从跪着的当家的身上扫过去,也没停,最后落在林小宝身上,落定了。
那道目光不重,可落在林小宝身上时,他胸口一紧,从左肩到右肋,隔着衣裳也觉得发麻,一直麻到怀里那两扇玉的地方。
林小宝的汗毛立起来,他没有动。
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才挪开。
白鹞开口:
“林小宝。”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耳边说的,可场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抬起一只手,朝林小宝的方向:
“玄一上仙有令。废窑里的人,一个不留。”
沈姑娘往前走了一步:
“白供奉。这里头有主家的人。主家的债,还没讨完。”
白鹞的目光终于挪到她脸上,挪过去又挪回来,嘴角往上挑了挑,那点笑意不带暖意:
“主家。玄一上仙的令里,没有主家。”
沈姑娘追问:
“你什么意思?”
白鹞说:
“我的意思是。废窑里的人,一个不留。”
白鹞没再说第二个字,只把这四个字钉在原处。
白鹞身后那排黑影动了,北营的黑甲从雾里涌出来,涌成一个圈,越收越紧,把窑场,废窑口,塌墙,全都圈了进去。
沈姑娘的人举了枪,可枪口对着的方向让沈姑娘自己都愣了一下。
北营的黑甲从三面围上来,枪口冲着的,有林小宝的人,也有她的人。
柴九说:
“他们把咱们圈在一块儿了。”
林小宝吼:
“退!进窑膛!”
窑口就在身后,是眼下唯一能背靠的东西。
一行人拖着当家的,扶着柳阿菱往窑口退,窑口窄,一次只进得去两个人,柴九先抱着当家的进去,林小宝断后,一手拖一个伤员。
身后第一波黑甲压上来,枪响,子弹打在窑口砖上崩起一溜火星子。
林小宝吼:
“低身!”
沈姑娘的人也往里挤,两拨人在窑口撞在一处,谁也过不去谁也退不了。
沈姑娘从后头喝:
“让开!伤的先进!”
这句话让两边都愣了一下,窑口的挤松了,她的人先让开半边。
林小宝把柳阿菱推进去,又回身把当家的拖进来,沈姑娘的人也退着挤进了同一道窑门。
窑膛里头是空的。
老炭窑的主膛烧了三十年的炭,膛壁上全是黑釉一样的焦,火光从窑口照进来,照出半膛的余烬。
林小宝一脚踹翻一垛废炭,把当家的放倒在膛壁下头:
“伤员都进来!”
柳阿菱被柴九抱进来,肩上的箭杆断了一半,剩半截露在外头,血把半边袄子浸透了。
沈姑娘的人从另一侧涌进来,两拨人隔着一堆余烬撞了个对面,枪口对枪口。
沈姑娘的人喝:
“你们的枪放下。”
柴九吼:
“你们先放。”
窑膛里两拨人绷着,谁也不肯先松手,柴九把当家的靠在膛壁上,回身抄起半截断枪:
“谁先动的手,谁就别想出去。”
沈姑娘那边也有人抄了家伙,两拨人隔着余烬对峙,谁也不敢先动。
柴九攥着半截断枪,指节发白,余光却往窑口那道白影溜。
柴九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安静的杀阵。
窑膛深处,柳阿菱靠在墙根,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一只手按着肩上的箭杆。
她的声音很弱,可窑膛里人人都听见了:
“都少说两句。外头的白鹞,还没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