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凝神再听，风又将歌词吹得支离破碎。
银灰兽影忽然停了下来。
它低着头，淡紫色的眼睛望向冰层深处。
白兑也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冰下那些原本缓缓流动的水纹正在改变方向，纷纷朝湖底同一处汇聚。
幽蓝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深处随之浮出九道狭长的影子。
它们排列得过于整齐，像九座沉在水下的高塔。
白兑起初以为那是倒映在湖中的某些山峰。
可随着水纹逐渐变亮，她在其中看见了笔直的塔身，以及一条条从塔尖垂下的细长锁链。
九道塔影围着一处更深的轮廓。
那轮廓倒悬在冰湖之下，层檐朝向无底的黑暗，远远看去，仿佛一座头朝下沉入深渊的宫殿。
宫殿最深处，似乎还悬着一点极淡的黑光。
几道形状古怪的鱼影围着那点黑光缓慢游动，鱼身散出的微芒一丝丝落入其中。
这片景象只出现了短短一瞬。
白兑还没有看清，冰层里的水纹便骤然散开，九座塔影与倒悬宫殿也随之沉回湖底。
远处歌声戛然而止。
异兽转过身，继续走向风雪深处。
这一次，它没有再回头。
银白毛色很快融入雪雾，只剩尾端那道浪痕般的弧度，在白兑眼前一闪而过。
白兑下意识伸手去抓。
指尖只碰到一片湿冷的水雾。
——————————————————
同一时刻，陆沐炎也在梦里睁开了眼。
她最先察觉到的，是脚下没有热意。
熔岩不见了，烧红的山石也不见了。
那座在梦里出现过许多次的火山口，连同漫天火光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来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
视野所及，全是一片亘古不动的黑水。
水面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一直铺向没有边际的幽暗。
连头顶也看不见天光，四周静得近乎凝固，连时间到了这里都像是停住了。
但是，前方似乎立着几道黑影？
陆沐炎心里没来由的一缩，眯起眼睛，数了一遍。
九座。
九座狭长石塔自水中巍然耸立，塔尖垂下水晶锁链。
墨色液体顺着锁链一滴滴坠落，每次落入水中，都会亮起一点星辰碎裂般的微光，转瞬又悄无声息地熄灭。
九塔环绕的深处，庞大的建筑群无声矗立。
正中央，悬着一座完全倒置的宫阙。
檐角、宫门和层层石阶全都朝向下方深渊，像是被某种力量永远钉在了那里。
宫阙下方横着一道看不见尽头的暗河天堑。
一道庞大得近乎山峦的阴影从水底缓缓滑过。
水面依旧平静，她却在那一瞬绷紧了。
仿佛深渊里的某种东西看见了她。
这里没有风。
那阵战栗直接落在魂上，与皮肉无关。
陆沐炎站在黑水上，目光本能地四下寻找。
她从未来过这里，却认得水域中弥漫的气息。
那股水炁幽沉得望不到底，仿佛人间所有江河的源头都藏在这里。
冥烨的名字先一步浮上心头。
她做过太多与他有关的梦。
即使眼前没有熔岩，没有那道熟悉身影，但他牵住她心口的感觉，依旧没有变。
陆沐炎望向倒悬宫阙。
“……冥烨？”
她的声音落进黑水，没有激起回音。
“你在吗？”
四周依然寂静。
陆沐炎心内渐渐不安。
从前的梦里，无论隔着多远，她总能感觉到冥烨就在某处看着她。
这一次却不一样。
她只看见倒悬宫阙下方悬着一颗微弱的黑色星辰。
几条模样古怪的鱼围着黑星缓慢游弋。
它们共用一个头颅，颈下却分出十条细长鱼身，游动时如同一簇在水中舒展的长花。
鱼身散出柔和微光，正一缕缕汇入那颗黑星。
陆沐炎不认识这些鱼，也不知道它们在做什么。
她更不知道，黑星里沉着的，正是冥烨销毁肉身后仅存的一缕元神。
围绕在侧的便是何罗鱼，正在缓慢修复他的神魂。
如今的冥烨连一道完整的意识都无法凝聚，更不可能回应陆沐炎的呼唤。
可她望见那颗黑星时，心口还是毫无征兆地疼了一下。
这颗黑星的感觉，熟悉得令她慌乱。
“这是……”
陆沐炎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一步。
话还没有说完，脚下黑水忽然荡开一圈极浅的波纹。
那道波纹清澈微凉，落在无边黑水中格外显眼，像一缕山溪误闯进了深海。
水面缓缓浮出一个古拙的字。
兑。
墨色水光在旁边重新聚拢，又凝出另一个字。
艮。
两个字之间横着一条细长水线，走到一半便断了。
水纹反复冲过断口，似乎想将它们重新接在一起。
陆沐炎低声念道：“兑……艮？”
水线随声延伸。
两个字在水面上散开，重新凝成两句不甚完整的话。
为兑。
解艮。
陆沐炎呼吸一滞。
“白兑？艮尘？”
黑星始终沉默。
那几个水字带着陈旧微弱的气息，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字迹很淡，转眼便被黑水蚕食了一角。
它来自冥烨早早留下的残念，等在这里，直到陆沐炎的神魂踏入这片水域，才终于显露出来。
陆沐炎盯着水面：“什么意思？”
“你是说…...白兑能救艮尘？”
“还是要找到与兑有关的东西？”
无人回答。
她伸手触向水面。
指尖落下的刹那，黑水向两侧缓缓分开，深处映出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西边，有绵延雪山立在高原尽头。
一座冰湖，横卧山谷。
远处的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湖边伏着一只银灰色异兽。
异兽抬起淡紫色的眼睛，隔着黑水与陆沐炎对望片刻，随后起身向雪山深处走去。
这幅景象转瞬即逝。
黑水重新合拢，将冰湖、经幡与兽影全部吞没，水面只留下一个尚未散去的“兑”字。
陆沐炎心头一跳。
“兑石吗？”
九座石塔上的水晶锁链突然同时晃动起来。
“叮——”
清响传开的瞬间，整片水域从倒影深处骤然崩裂。
“冥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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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沐炎猛地从床上坐起。
窗外尚未天亮，屋里黑沉沉的。
“咚，咚。”
心脏一下下撞着胸腔，跳得又重又闷。
梦里的景象仍缠在脑中。
静止的黑水，九座石塔，倒悬宫阙，黑水上浮出的字，还有雪山冰湖边那道银灰兽影……一幕压着一幕，迟迟不肯散去。
最令她不安的，仍是那颗沉默的黑星。
冥烨没有出现。
陆沐炎说不出自己有什么凭据，心里却没有半分犹疑。
仿佛踏进那片水域时，她体内的离火便生出了一种极其奇怪的感觉，像是认得那里的水，也认得沉睡在水域深处的人。
那里一定属于冥烨。
那颗黑星，也一定与他有关。
可她唤了那么多声，整片水域始终悄无声息。
陆沐炎垂下眼，将梦中的线索一点点捋过。
“白兑，艮尘……”
“为兑，解艮。”
“西边的雪山、冰湖……或许还有，兑石。”
她沉默片刻，在心里唤了一声：“老白，你知道刚才梦里是什么地方吗？”
识海深处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老白的声音。
“不知道。”
陆沐炎有些意外：“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吗？”
“没去过。”
“那你有什么感觉？”
老白又沉默了片刻。
“不热。”
陆沐炎闭了闭眼：“……”
“你这不废话么？”
老白十分平静：“你不是问我什么感觉。”
“我问的是那地方有什么异常。”
“没有活气。”老白慢吞吞地补了一句，“水是死的，塔是死的，连从水底游过去的东西都像是死了很多年一样，可那颗黑星，看着倒还有气息，不过很弱。”
陆沐炎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被角：“…...你也看见它了？”
“跟着你看见了一点。”
“那几个字呢？”
“看见了。”
陆沐炎低声问：“是要找到兑石，才能救艮尘吗？”
这一次，老白没有回答。
屋里重新静下来。
陆沐炎盯着床前昏暗的地面，第一反应便是去找少挚。
那几个字牵扯到白兑与艮尘，少挚见识远胜于她，或许能从中看出些什么？
她刚将手撑上床沿，老白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起。
“先别去。”
她的动作随之一停：“啧……我也这么想。”
梦里的字看得分明，醒来以后再去回想，却又处处透着说不清的蹊跷。
几处景象衔接得太过清楚，仿佛有人早已将线索埋在水中，只等她踏进那片黑水。
那究竟是水中当真留有一道提示，还是她白日里始终惦记着艮尘的伤势，临近梦醒时，才将白兑、艮尘、兑石和那片陌生的雪山拼在了一处？
至于水面上的字，究竟是有人留下的提醒，还是她在梦醒前自行拼凑出的意思，眼下根本无从印证。
老白只跟着她看到了一点，同样说不清梦从何而来。
何况，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冥烨。
少挚不知道这些年她总会梦见同一个人，更不知道火山口、熔岩，还有那些断断续续落进她耳中的声音。
现在贸然去找他，便要将一切从头说起。
哪里来的火山口，怎么会频频出现？
为什么会梦见冥烨，冥烨又是谁？
这桩桩件件她为何隐瞒至今，起初是怕自己想多，现在却多到连自己都理不清，更不知道该怎样向旁人解释。
光是想想，陆沐炎便觉得头疼。
老白道：“你自己都还没理明白，去了也说不清。”
“我知道。”
“先把梦里看见的东西记牢，等想明白些再说。”
陆沐炎在床边坐了片刻，到底收回了手：“也只能这样了。”
“先练功吧。”老白道，“炁走顺了，脑子也能清醒些。”
陆沐炎盘膝坐好，将纷乱的心绪勉强压下，闭目引炁。
最初几个周天走得并不顺。
离炁每每行至心口，那颗黯淡的黑星便会从眼前一晃而过。
她总觉得那片黑暗深处藏着什么，隔着遥远的水域，无声牵动着她的心脉。
直到第三次重新引炁，她的呼吸才渐渐平稳。
浮在掌心的火光明灭数次，终于顺着经脉收回体内…...
…...
等陆沐炎再次睁开眼，日头已经越过东侧屋脊。
阳光穿过窗格，明晃晃地铺了半间屋子。
院外昨夜未散的酒气被晒得微微发暖，远处也传来了小宽收拾碗碟的轻响。
屋檐上忽然落下两声清脆的鸟鸣。
“啾——啾——”
同一声鸣叫，也穿进了白兑尚未醒来的梦里。
她伸出的手还停在冰冷的水雾中。
银灰异兽已经走入风雪深处，只剩下一道若隐若现的轮廓。
白兑正要追上去，那异兽却忽然停步，偏过头，望向冰湖之外的某个方向。
“啾——啾——”
声音近得像是贴在耳畔响起。
白兑蓦地回头。
迎面而来的雪雾转眼漫过湖面，异兽的身影随之淡去，淡紫色的眼睛也消失在一片冷白之中，连冰层下那座倒悬宫阙也被茫茫冷白彻底遮住。
白兑骤然蹙眉。
下一刻，一声凄厉的猫叫掀翻了长乘院最后一点安静。
“喵——嗷！”
白兑猛地睁开眼。
她仍靠在亭柱旁，一只手支着额角，薄毯已经滑落在地。
不远处，化蛇正扑在狗剩背上。
它圆滚滚的黑色身子随着翅膀上下起伏，两只小爪子死死揪住猫耳。
狗剩被它压得四脚朝天，橘色尾巴炸成一蓬毛，嘴里发出一连串惨烈叫声。
“喵！喵嗷——！”
化蛇啾了一声，毫无悔意地在它肚皮上又蹦了两下。
狗剩终于翻身挣脱，抬爪便拍！
化蛇收紧翅膀，贴着猫爪滑过去，顺势叼住了狗剩尾巴尖上的一撮毛。
“喵——！”
狗剩又是一声惨叫。
院中睡得东倒西歪的人接连惊醒。
迟慕声也从廊下猛地坐起来，顶着一头乱发四处张望：“怎么了？艮尘醒了？！”
灼兹迷迷糊糊地从若火腿边爬出来：“谁醒了？角雨又来要酒了？”
若火半睁着独眼看了一会儿。
“狗剩。”
他撑起身子，朝猫抬了抬下巴。
“你好歹也算是虎科吧？上啊！让一只鸟骑在身上算怎么回事？”
狗剩仿佛终于找到了主持公道的人，拖着被咬乱的尾巴冲到若火脚边，仰头便是一阵喵喵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