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上的风比刚才更大了些,从远处的夜空呼啸而来,穿过栏杆,掀起衣角,吹乱发丝。
月光被云层切割成碎片,一片一片洒在地上,像碎了的镜子。
喜羊羊先动了。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笙羊羊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指尖甚至有些僵,但握得很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抓住,再也不松开。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你还在云楼宫,对不对?”
笙羊羊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任凭他握着自己的手腕,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根本没有把你带出来。”喜羊羊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天出来的时候,他牵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起走进那道阵法里。
光芒散去的时候,他的手心里空了。
他以为是她松开了,以为是她先走的,以为……他抬起头,看着笙羊羊的眼睛。
那双眼睛映着月光,映着他的倒影,蓝得像深海,亮得像星辰。
但他的目光穿透了那些,穿透了瞳孔,穿透了虹膜,穿透了那层被灵力附着的光泽,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那里什么都没有。
一片虚无。
没有灵魂的眼睛,再漂亮,也只是两颗玻璃珠。
“你怎么发现的?”笙羊羊的声音很轻,没有否认,没有辩解,只是单纯的好奇,像一个老师在问学生这道题是怎么解出来的。
“你松开了我的手。”喜羊羊说。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那种暴风雨过后的、死一般的平静,
“在云楼宫里,我牵着你走出来。但出来之后……是你松开了。”
他顿了顿。
“你不会松开我的。以前的你,不会。”
笙羊羊沉默了很久。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去拨。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又躲进去,在她脸上留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还是瞒不过你。”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是风穿过空旷的房间时发出的声响。
喜羊羊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他的拇指贴在她腕内侧的皮肤上,那里没有脉搏,没有跳动,什么也没有。
“我想帮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想让未来的你过得更开心一点。至少——”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至少能让你活下去。”
笙羊羊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头顶。
她的掌心微凉,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慢。
“我会一直活着的。”她说,声音温柔得像月光。
“那不一样。”喜羊羊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着头,能看到她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动,能看到她的影子在地板上和月光混在一起。
“我们在同一片天空下。”
笙羊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稳稳的,“你们在,我就在。”
“不要走这条路好不好?”喜羊羊抬起头,眼眶泛红,但没有泪。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求你了。就当……就当为了未来的我着想。他肯定在努力的,努力的回到你身边。”
笙羊羊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温柔得像一幅画了很久的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每一个弧度都刚刚好。
她的手从他的头顶滑下来,落在他的手上,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然后她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松开,是握住。
她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有些暖意,那暖意透过皮肤,透过骨骼,一直渗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她握着他的手,把它从自己手腕上轻轻地、温柔地、不容拒绝地拿开。
“我会在未来等他。”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写好的事实。
喜羊羊低着头,看着她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铃铛,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那个铃铛只响过一次,只有一次。
他记得那个声音,清脆的,短促的,像一声来不及说完的话。
他盯着那个铃铛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睡吧。”笙羊羊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眉间。
那触碰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一股温热的暖意从那个点扩散开来,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荡开,蔓延到他的额头、太阳穴、眼眶、脸颊。
他的眼皮变得很重很重,像灌了铅,像挂了沙袋。
他想睁着眼睛,想再看她一眼,想再确认她还在那里。
但世界一点一点模糊了。
月光模糊了,她的脸模糊了,她身后那片没有星星的天空也模糊了。
他的身体软下去,像一棵被风吹断的小树,直直地向前倒。
笙羊羊接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
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像一阵微暖的风。
她低头看了看他,睡着的少年,眉头还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和什么较劲。
她手一挥,他的身体浮起来,被一团柔和的光芒包裹着,缓缓飘向铁门的方向,穿过走廊,穿过楼梯,穿过一扇又一扇门,最后轻轻落在自己的床上。
被子自动拉上来,盖到他下巴,枕头调整到最舒适的角度。
她站在平台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夜空。
云层还是很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夏天要来了呢。”她轻轻说。
声音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基地里,灯光惨白,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无处遁形。
剔博士站在主控台前,面前是那堆泛着微光的象星石卡片,
美羊羊安静地站在他面前,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扇形的阴影。
“哈哈哈哈——!”
剔博士的笑声在空旷的基地里回荡,尖锐,刺耳,带着一种压抑太久的、近乎疯狂的畅快。
他的肩膀剧烈抖动着,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几乎要出来。
他的笑声撞上冰冷的墙壁,又弹回来,一层一层叠加,最后变成一片混乱的回响。
笙羊羊知道他的计划又怎样?
她还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他成功。
他在她的地盘上来去自如又怎样?
他才是最后的赢家。
她救得了一个人,救得了两个人,救得了所有人吗?
他慢慢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湿意,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过了好几秒才平复下来。
他的表情从狂喜慢慢沉淀成一种庄严的、近乎虔诚的肃穆,像是一个信徒终于等到了神谕。
父亲。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声。
您等着看吧。
不久之后,这个天下就都是机器人了。
没有混乱,没有痛苦,没有背叛,没有眼泪。
只有秩序,绝对的、永恒的、完美的秩序。
他转过身,背对着美羊羊,双手背在身后,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冷静:“接下来,你们俩要好好合作。”
美羊羊站在那里,头微微低着。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抿着的嘴唇和微微收紧的下颌。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是。”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和从前每一次回答一样,乖巧的,听话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
没有人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