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有人能给我简单说明一下情况吗?”柯乐敲了敲脑袋,动作古板地像是个记性不好的上年纪老太太,“比如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困住柯乐三年的事物名为“对人纳米压制单元”,一款意义不明,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而开发的刑具。
作为副作用之一,别看现在柯乐对话正常,但其实她完全失去了对“时间”这一概念的感知。不是像十亿年那样太长太久而模糊、也并非像眨眼睛那样短暂而忽略,是类似于这段时间被整段削去、不曾存在过的怪异体验……柯乐习惯把这称之为“存在否定”。
她不能像正常的囚犯一样用类似于写正字的方法一天天计算时间地流逝,哪怕只是为了给遥遥无期的徒刑留下个盼头。中间Edc为了改进设备以追求更稳定的压制效果而短暂唤醒过柯乐几次,也正因如此,这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三年在柯乐的体感中被浓缩成了只手可数的几次眨眼。
““呃……那个、现在是……”鲁诺涵张了张嘴,吐字并不利索,显然还没完全从重逢的冲击中恢复过来。
“2032年6月5日。我们现在在空间站上。”
看出鲁诺涵还未回归冷静,穆岚先一步道出时间,还顺带附上了地点信息。
“这么说……竟然足足过去了三年吗……”柯乐闻言一愣,随即如释然般摇了摇头,“说起来还真是厉害啊,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睡太久反应都迟钝了,原来这就是真正的太空吗?”
她又挥了挥四肢,动作幅度不算大,似乎是在感受这不同于巨浪远程投送系统和海鬼重力场类似、可本质却截然不同,货真价实的宇宙失重。
她始终保持着跪坐的姿势飘浮,漫无目的略显僵硬,因为刚刚随口提到的“迟钝”是真实发生的——只要仔细查看就能发现,柯乐此刻被纳米机器人覆盖下本就苗条的身体如今更是字面意思上瘦得皮包骨头,关节却反常地粗大。
正常人的身体每天都在不断重复着合成新肌纤维与分解旧肌纤维的过程。二者多数时间持平,可一旦长时间失去运动,分解速度大于合成速度,便会造成肉眼可见的废失用性肌肉萎。
被困于压制单元中本就缺少基本活动,再加之纳米机器人为屏蔽犯人感官,与体内神经受体结合的过程中还会在一定程度上阻断肌肉接收低频电信号,这更是导致了恶性循环,让柯乐肌肉萎缩的严重程度甚至接近瘫痪了相同时间的植物人。
似乎是察觉到三人都带着同情的目光盯着自己的手脚,柯乐故意撇了撇嘴:“哎呀,你们就别看了,不打紧的。”
把枯枝般的头发往两边拨开,三人完整的轮廓终于不再被过长的刘海遮挡,柯乐话锋一转,有些嫌弃地捂住口鼻。
“倒是你们,不如再跟我说说这里的空气为什么看起来……都是海鬼啊?”
看起来?
闻言三人立刻警惕环视周围,不约而同调高了纳米武装传感器的敏感度。
她们只知道异化型宇宙尘是由很多极其微小的颗粒状海鬼组成的海鬼集群,其他一无所知,然而高精传感器未能发现黑雾尾随过来的迹象。
但在柯乐的电磁波视界中,唯有观测到海鬼时才会出现的那种空洞感此刻遍布周身,每一寸空间均被污染,像一层缓慢蠕动的灰膜滤镜,让一切看起来脏脏的。
“那个、柯乐,可能真的和你说的一样到处都是海鬼,实不相瞒,现在空间站遭到了海鬼的攻击,虽然我们接到命令要保护你的安全,但也确实拿这种异化型没有办法。”鲁诺涵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解释听起来不像是在推卸责任。
她明白柯乐有异于常人的能力,与其相信自己不怎么可靠的眼睛,倒不如借用柯乐的力量寻求转机。
“现在伤亡情况不明,但空间站里大概还有几千人被困。虽然才醒来就向你提要求有些过分……但能请你再试试吗?像重建区那个时候一样控制海鬼?”
柯乐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先是低头看着自己只剩下一层几近透明皮肤的惨白手掌,指甲因为长期缺乏营养而发白,好像轻轻用力就能整块揭下——压制单元在剥夺感官的同时也会限制犯人的体力,其中纳米机器人运送的营养物质仅仅只够维持住最基本的生存所需、吊着一条命。
然后,柯乐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做不到。”
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推脱的意味,好像柯乐只是陈述了一个任何没有余地的事实。
“做不到?!”
“是因为体力还没恢复吗?”
“怎么会做不到?”鲁诺涵也没忍住将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意识到于情于理都不该对柯乐大喊大叫后又猛地噤声,只小声嘟囔道,“可重建区那次不是还很顺利……”
“不一样。”柯乐打断了她,但语气平静,已然习惯了他人对自己的依靠。
她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朝上,周围飘浮的纳米机器人流质忽然像重新被重力捕获一样朝着掌心汇聚。
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一幕的R小队险些拔出高周波匕首,毕竟这里光线昏暗,而突然动起来的纳米机器人又真的很像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发的异化型海鬼……
压制单元中泄漏的纳米机器人是足以淹没柯乐的数量,即便有一部分被用于修复第十三号天梯舱撞出来的缺口,仍然留有极多。可这些汇聚的纳米机器人却没有堆积在柯乐的掌心,而是像水滴落进海绵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三人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生怕干扰到这个过程。但她心里还是忍不住猜测,那些纳米机器人难不成是从掌心进入了柯乐的身体里?
柯乐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三人忽然觉得柯乐干瘪的四肢和躯干似乎正在慢慢隆起,即便幅度很小,仿佛干涸的河床被水缓慢浸润一般。她依然瘦弱,但那种病态感正在层层褪去。
“呼……”
柯乐放下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关节,又到处敲敲打打,行为举止越发老奶奶起来……
再确认没什么大问题后才重新抬起头,看向鲁诺涵,微微皱眉,尽量把自己的感受转换成普通人也能听懂的语言:“很奇怪,现在的海鬼和以前出现过的都不一样……它们内在多出了一些曾经没有的东西,而恰恰是这东西,拒绝了我的权限……”
“你的意思是现在不能再控制海鬼了吗?”鲁诺涵当即反问。
柯乐沉重地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不仅如此,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的话,这三年里,海鬼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至少如今空间站里出现的海鬼……并非最初出现在地球上的那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