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它的竖瞳中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被悲伤淬炼过的坚定。
鹊桥沉默了很久。
他将竹管法器放回腰间，正了正裘袍的领口。
向龙灵躬下腰，行了一个隐宗探子对盟友的最高礼节。
“霜寂大陆隐宗分舵鹊桥，向冰痕大长老致哀。”
龙灵点了点脑袋，重新蜷回阳辰肩头。
鹊桥直起身，向阳辰主动请缨道：
“盟主，下一步你们打算去哪里？”
“如果是穿越永夜雪原去封龙渊，我跟你们一起。”
他见阳辰没有立刻回应，又补充道，“我师尊的笔记里记载过一条穿越永夜雪原的古道。”
“那条古道通往雪原深处一座废弃的曜光哨站。“
“哨站虽然早已荒废，但可以作为穿越雪原的中转营地。”
“这条古道，哪怕是守冰人也不知道。”
阳辰摸着下巴，略做思索。
这个隐宗探子，修为不过神皇境界，在雪原的混沌干扰下能发挥的作用有限。
但他从师尊笔记中获得的情报，却是守冰人都无法提供的。
三万年的隔绝，让守冰人对雪原深处现状的了解仅限于古籍记载。
而隐宗的情报网络遍布大陆。
鹊桥师尊当年可能亲自走过那条古道。
“你知道永夜雪原的危险吗？”
“知道。”鹊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师尊笔记上写得很清楚，神识被压到百丈以内，方向感会彻底丧失，混沌风暴能把神帝撕成碎片。”
“对了，还有一种叫龙魂残影的鬼东西在风暴里游荡。”
“我这点修为进去，九死一生。”
“那你还去？”
“我说过了，我欠风长老一条命。”鹊桥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认真起来，“风霁当年救我时，我还只是个被魔族追杀的小小探子。”
“当时，我就发誓，将来有机会还这条命。”
“现在，机会来了。”
“如果盟主在雪原里迷路，我是唯一一个知道古道怎么走的人。”
阳辰看了他一眼，伸手在鹊桥肩上拍了拍。
力道不重。
却让鹊桥的身体微微一震。
“好，那就算你一个，走吧。”
四人离开冰渊入口，向东北方向飞行。
霜喉火山的巨大阴影在身后缓缓退去。
那座被冰雪覆盖的锥形火山隐藏在冰晶雾霭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此刻，却在地平线上越变越小。
最终化作灰白色天幕下的一个小小黑点。
前方的雪原越来越荒凉。
植被彻底绝迹。
连雪兽的足迹都已消失。
天地之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
又飞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地面的雪层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平坦的雪原上出现了越来越多奇形怪状冰晶棱柱。
这些棱柱从雪层中斜斜刺出。
表面流转着微弱的灰白色光晕。
有些棱柱只有一人高。
有些却有数十丈。
如同一柄柄被折断的巨剑插在雪中。
龙灵从阳辰肩头探出头，含在口中的冰魂罗盘微微发烫。
它的鼻翼翕动了两下，发出一个含混的意念：
“主人……这里的混沌法则变浓了。”
“空气里的味道……跟冰渊下面的味道越来越像。”
“这里就是永夜雪原的边界。”鹊桥从怀中取出师尊的笔记，翻到一页画有粗略地图的位置，“师尊说，从冰晶棱柱开始出现的地方起，神识压缩、方向干扰、混沌风暴……所有危险都会逐步显现。”
“他在笔记里特别标注了一句话：入雪原后，信罗盘，不要信自己的眼睛。’”
云裳低声道：“我的神识已经被压到不足五百丈了。”
阳辰尝试以神魔之眼望向雪原深处。
暗金色的光芒在瞳孔中流转。
但视野触及数百里之外便被一层灰白色的混沌天幕挡住。
那层天幕如同凝固的雾气。
无边无际。
笼罩在雪原上空。
外界的一切光线都被隔绝在外。
混沌天幕之下，整个雪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半明半暗状态。
不是真正的黑夜，却比黑夜更加压抑。
他伸手握住龙灵口中的冰魂罗盘。
罗盘的指针仍在稳定地指向东北方向。
灰蓝色的细线微微颤动，与怀中的冰魄混沌心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进雪原之后，所有人都跟紧我。”
“龙灵负责校准罗盘，云裳负责感知混沌风暴的波动，鹊桥负责辨认古道的地标。”
阳辰将罗盘重新放回龙灵口中，深吸一口气。
“无论发生什么，大家千万不要分散。”
迈出这一步，便再也无法回头。
龙灵将冰魂罗盘含得更紧了些。
口中那枚母龙鳞片与罗盘内的共鸣波动遥相呼应。
如同两盏在混沌迷雾中互相呼应的灯。
进入永夜雪原的第一个时辰，天地骤然暗了下来。
如同一扇巨大的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灰白色的混沌天幕吞噬了头顶最后一缕极地天光。
四周的雪地在黑暗中开始泛出诡异的荧蓝色光芒。
那些荧蓝光芒从冰晶棱柱的根部涌出。
好似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鹊桥低声解释，那是冰层中的微生物在混沌法则辐射下产生的变异发光现象。
师尊的笔记里曾经有过记载。
这种光没有光之热。
但对神识有一定干扰。
久视会产生幻觉。
阳辰闻言，立刻调整神魔之眼。
是之维持在低强度运转状态。
不敢全力催动。
混沌法则对神识的压制无处不在。
神魔之眼若全力开启，消耗会成倍增加。
视野范围却不会因此扩大太多。
这就是此处的诡异之处。
再强的神识都会被压到同一个平面上。
云裳走在他右侧，阴阳神国的黑白光芒收拢在体表三寸以内。
她在调和混沌与魔主残识后，对混沌法则的抗性比常人强了不少。
可即便如此，她的神识范围也已经压缩到了不足三百丈。
比刚入雪原时又短了将近一半。
龙灵反而最为适应。
仿佛如鱼得水。
冰魂罗盘在它口中持续发出稳定的灰蓝光芒。
指针的方向偶尔会因为局部混沌浓度的波动而微微颤抖。
但龙灵能够在罗盘偏移的瞬间便察觉到异常。
以血脉感应辅助阳辰，做出准确的调整。
鹊桥忽然察觉到不对。
他在隐宗当了多年探子，对方向的敏感刻在骨头里。
鹊桥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截特殊的竹管法器，拔开管口对准天空。
管口内嵌的冰晶镜片是他师尊亲手磨制的。
能够感应极地星象的微弱偏振。
即便是在混沌天幕遮蔽下，也能勉强分辨出方向。
“不对。”他将竹管收回，冻得发紫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师尊笔记里说，永夜雪原虽然看不到星象，但极地星象的偏振方向是恒定不变的。”
“我们这一路都在往东北走，偏振方向应该始终在左前方四十五度。”
“但刚才，偏振方向竟然跳到了正右方。”
“也就是说，我们至少偏了三十度。”
“是不是混沌风暴的影响？”云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她的神识在雪原压制下已收缩到不足三百丈。
但阴阳神国对法则波动的敏感度反而抬升不少。
灰蓝色的混沌纹路在她瞳孔中微微流转。
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对周围环境的重新感知。
“附近没有混沌风暴的征兆，法则波动也很稳定。”
“正是因为没有风暴才不对。”鹊桥将竹管法器塞回怀中。
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方位图。
“如果是混沌风暴干扰，罗盘的偏移应该伴随风暴的到来而出现。”
“风暴过去，后自动恢复。”
“但刚才的偏移是跳变，没有预兆，没有过渡，直接从正确方向跳到了三十度以外。”
他抬头看向阳辰。
颧骨上那两团暗红色的冻疮在荧蓝雪光中显得有些发黑。
“盟主，龙灵大人含在口中的罗盘，现在指什么方向？”
阳辰把龙灵从肩头抱下来。
龙灵张开嘴。
冰魂罗盘落在阳辰掌心。
盘面上，那道灰蓝色的指针正在微微颤抖，指向右前方。
与之前一致。
阳辰又取出怀中的冰魄混沌心。
晶体表面的灰蓝流光与罗盘的指针方向完全同步。
两件圣物给出的方向是同一个。
但不是他们要去的东北方向。
“罗盘指向东北偏北。”阳辰将冰魂罗盘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但鹊桥的极地星象说我们在往北偏，偏差正好是三十度。”
“有人想让我们往那个方向走。”云裳走到阳辰身侧，低头看着罗盘上微微颤抖的指针，“而且……这个人掌握着能与冰魄混沌心同频的混沌法则，否则罗盘不会被骗。”
龙灵从阳辰掌心叼回罗盘，却没有立刻含入口中。
它闭上眼睛，将血脉感应催动到极致。
灰白色的混沌之气从它的鳞片表面微微涌出。
在幽暗的雪地上投下一团朦朦的光晕。
云裳在一旁无声地展开阴阳神国。
灰蓝色的混沌纹路搭在龙灵的脊背上。
片刻后，龙灵睁开眼睛。
金色的竖瞳中，那道银蓝色竖纹微微发光。
“两股。”它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困惑，“雪原深处有两股混沌波动。”
“一股很稳定，像心跳一样涨落，那应该是封龙渊的封印共鸣。”
“罗盘本来就是跟着这股波动指方向的。”
“另一股呢？”阳辰问道。
“另一股……”龙灵顿了顿，抬起头，金色竖瞳望向雪原深处某个方向，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辨认空气中的某种气味，“另一股和封龙渊的波动几乎完全一样。”
“频率、强度、法则结构……都像是从同一个源头出来的。”
“应该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它说话。”
“说话？”
“它在叫我。”龙灵将罗盘放在雪地上，用前爪按住盘面，低头盯着那根仍在颤抖的指针，“它在说……回来，回到封印里来。”
“外面的世界很危险……这里很安全，快回家……”
它抬起眼睛看向阳辰。
一向灵动的金色竖瞳中，浮现出某种连它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
“主人。”龙灵的声音很轻，“那个声音……好像是我对自己说话，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云裳在龙灵身旁蹲下。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龙灵眉心的银蓝色竖纹上。
阴阳神国的灰蓝光芒从她的指尖渡入龙灵体内。
与它的混沌本源轻轻触碰。
她在龙灵的识海中感知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波动。
那波动与她在封龙渊阵纹拓印上感知到的圣龙意志几乎完全一致。
却多了一层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就像同一首曲子被人用完全相同的乐器演奏出来，却换了另一个演奏者。
音符一样，旋律一样，但呼吸的节奏不一样。
“这绝不是圣龙。”云裳收回手指，语气笃定，“圣龙的意志宏大而不可抵挡，这缕波动虽然和圣龙同频，但内核是……孤独的。”
阳辰将冰魂罗盘从雪地上捡起，重新放回龙灵口中。
他看着龙灵那双仍带着困惑的竖瞳，伸手在它的龙角雏形上轻轻拍了拍。
“不管它是谁，它想让你走偏方向，那就说明……正确的方向对它不利。”
“我们跟着你的血脉感应走，不走罗盘。”
“可是血脉感应也会被干扰。”鹊桥插话道，“我师尊的笔记里说，雪原深处的混沌波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混淆血脉共鸣。”
“尤其是当干扰源的混沌法则与血脉同根同源时，连圣龙后裔都会被迷惑。”
“刚才龙灵大人也说了，那个声音和封龙渊的封印几乎完全一样。”
“不是完全一样。”龙灵忽然开口。
它从阳辰肩头跃下，落在雪地上。
把前爪按在荧蓝色的冰层表面，闭眼感受了片刻。
“封龙渊的波动是一涨一落的，好像心跳。”
“但那个声音跳动的节奏和封龙渊不一样。”
“它比封龙渊快，而且每次我试图接触它的时候，它就跳得更快。”
说着，龙灵睁开眼睛，回头看向阳辰：
“它不是想让我走偏，它是想让我去找它。”
“罗盘偏移是因为罗盘本来就是靠圣龙共鸣指方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