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旗帜,在岁月的侵蚀下早已褪色,旗面上布满了刀砍箭穿的破洞,甚至还有几处被烈火燎烧过的焦黑痕迹。旗帜的一角,沾染着大片早已干涸、变成了暗褐色的血渍。
然而,当这面旗帜展开在阳光下的那一刻,对面那支本已死气沉沉的代军阵中,却瞬间响起了一片惊呼与骚动。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认得那面旗。
那是李牧的帅旗。
这面旗,曾跟随李牧南征北战,在雁门关外,在匈奴人的哀嚎声中高高飘扬;它曾是整个北疆军的军魂,是数十万赵国将士心中不败的象征。
这面旗,曾见证了他们无数次浴血拼杀,更见证了他们无上荣光与骄傲。
如今,它再次出现,却是在这同室操戈的战场。
司马尚策马独行,高举着那面染血的帅旗,缓缓行至两军阵前,距离代军的步兵方阵,不过百步之遥。
在这个距离,他那张写满了悲怆的脸,代军前排的每一个士兵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风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孤独、悲壮、高举着旧日帅旗的身影之上。
秦军阵中,是好奇,是审视,是等待。
而对面的代军阵中,则爆发出了一阵更大的骚乱。
“是…是司马尚将军!”
“司马将军没死?他还活着!”
“他…他要做什么?为什么要站在秦军那边?”
此刻,司马尚勒住战马,环视着对面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环视着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此刻却将戈矛对准了他的袍泽弟兄。
接着,他的声音,清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响彻整个战场。
“对面的弟兄们!袍泽们!”
仅仅一句称呼,便让代军阵中无数李牧旧部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那是听到旧日长官召唤时的本能反应,但下一刻,他们又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那面旗帜,不敢去对视那双眼睛。
“你们,还认得我司马尚吗?”
“你们,还认得我手中这面帅旗吗?”
“这是李帅的旗,是北疆军的旗,是先赵国最后的军魂。”
他的声音,充满了悲凉与感染力。
阵中,骚动愈发明显。
无数人再次抬起头,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盯着那面染血的帅旗,眼神中充满了挣扎、痛苦与不解。
一个老兵盯着那旗帜一角熟悉的血渍,那是当年他为保护帅旗,被匈奴人一刀砍在胳膊上时留下的。此刻,他浑身剧烈颤抖,手中的长戈几乎握不住。
一名年轻的屯长,看着司马尚那张悲愤的脸,眼眶瞬间红了。他记得,他刚入伍时,正是司马尚手把手教他如何骑射,如何搏杀,那份恩情他从未敢忘。
司马尚没有给他们太多追忆的时间,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撕心裂肺的控诉。
“弟兄们,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看看你们身后那辆战车之上,坐着的是谁?”
他猛地用那杆帅旗,指向了赵葱所在的、那辆华而不实的指挥车。
那动作,充满了鄙夷与恨意。
“那是一个构陷忠良,囚禁主帅,窃据我大赵兵权的无耻国贼!”
“那是一个视我等北疆将士性命如草芥,只知搜刮百姓,满足一己私欲的卑劣小人!”
“那是一个让你们的父母妻儿在后方挨饿受冻,自己却在王宫之内夜夜笙歌、荒淫无道的篡逆之徒!”
“你们的忠诚,你们的热血,你们的性命,就应该为这样一个无耻、卑劣、自私的国贼,白白断送在这片埋葬我们兄弟的土地上吗?”
司马尚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说到最后,竟是声泪俱下。
“告诉我,弟兄们!我们北疆军,何时受过这等屈辱?我们是为守护赵国,为守护这片土地上的父老乡亲而战,我们是李牧将军的兵!”
“可是现在呢?你们手中的戈矛,究竟是为谁而举?”
“是为那个让你们忍饥挨饿,让你们背上‘叛军’骂名,让我们为之浴血奋战了半生的主帅蒙受不白之冤,断送我大赵最后一点江山的国贼赵葱吗?”
“你们,对得起李将军吗?”
“你们,对得起战死在雁门关下,埋骨在长城根的袍泽弟兄吗?”
“你们,对得起自己身上这身,曾让匈奴人闻风丧胆的甲胄吗?”
这一连串泣血的诛心之问,彻底砸碎了代军阵中所有李牧旧部心中那最后一道名为“服从”的枷锁。
“轰!”
不是战鼓,也不是兵刃交击。
整个代军的阵线,在这质问之下,彻底崩溃了。
“呜呜呜……”
阵中,那个失魂落魄的老兵再也抑制不住,他扔掉手中的长戈,跪在地上,朝着司马尚和那面帅旗的方向,一边磕头一边嚎啕大哭:“将军…李将军…我们对不住你啊……”
他的哭声,如同一个信号。
骚乱,在整个代军阵线中蔓延开来。
“说得对!我们不是赵葱的兵,我们是李帅的兵!”一名军官猛地将头上的头盔砸在地上,怒吼道。
“赵葱害了李帅,谋害了整个北疆,我等岂能为虎作伥!”
“狗贼赵葱,还我主帅!”
“反了,都反了!杀了赵葱,为李帅报仇!”
“我们不是叛军,我们是北疆军!”
羞愧、愤怒、压抑了数月的怨气,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前排的士兵开始骚动,中军的将校开始怒骂,后方的辅兵更是直接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赤手空拳地向着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督军亲信挥舞起了拳头。
一名忠于李牧的校尉,更是拔出佩剑,对着身旁一名正试图弹压士兵的赵葱亲信,一剑便砍了过去,口中怒吼道:“赵葱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弟兄们,随我杀了这些奸贼,为李帅报仇。”
星星之火,瞬间燎原。
小范围的冲突,在几息之间就演变成了大规模的内讧与血腥仇杀。
赵军阵营,彻底乱了。
战车之上,赵葱看着眼前这几乎失控的景象,惊怒交加,脸上那虚假的威严被惊恐彻底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