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圣说代表你是这个区的员工。这里不问你从哪里来,只问你要往哪里去。
岩温没有说话。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车队进入密支那时,天已经黑了。岩温和他的几十号人被安排在安保队预备役的营房。营房是新建的,上下铺,每人配了新的被褥、洗漱用品和一套训练服。食堂为他们留了晚饭。
彭家生站在营房门口,亲自念了入营须知——戒毒期间不得外出,不得私自携带任何药品,每天五点起床跑操,跑完吃早饭,上午戒毒治疗,下午体能训练。违反纪律三次开除。这条规矩对所有预备役人员一视同仁。
岩温听完问,我能不能说几句。
彭家生让开位置。岩温站在队伍前,看着自己手下几十号人,这些跟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有的面黄肌瘦,有的身体不停发抖。他把入营须知从头念了一遍。念完后他说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我的兵了。你们是经济区预备役。谁的规矩都要守,特别是祁先生的规矩——不准碰毒品。
有人问,哥,你呢。
岩温说我也是预备役。跟你们一样。
第一天跑操,岩温跑在队伍最后面。当年打伏击,他能在山林里负重几十公斤连续跑数个山头,现在跑几百米就喘不上气。彭家生站在跑道边看着,没有催促。
戒毒治疗由钟小艾的医院负责。主治医生是慈善医院派来的一个年轻医生,曾参与过班瓦山医疗队的疫苗接种工作。他给戒毒人员制定了治疗方案,每天定时发放替代药物,配合心理辅导。年轻医生告诉彭家生,这批戒毒人员比其他患者更配合,因为他们是自愿来的。自愿戒毒的人比强制戒毒的更有可能成功。
彭家生问成功率有多少。
医生说如果坚持治疗半年以上,成功率很高。但这几十号人长时间吸毒,身体损伤严重,有几个可能有不可逆的器官损伤。
彭家生去病房看了那几个人。其中一个不到二十岁,瘦得只剩骨架,躺在床上神志不清。彭家生问护士他的情况。护士说送来时已经重度衰竭,现在用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
彭家生把这个情况报告给祁同伟。祁同伟沉默片刻。
“他知道自己被送来戒毒了吗。”
“他知道。岩温说是他自己求着要跟来的。他说死也要死在没有毒品的地方。”
“给他最好的治疗。如果最后还是没有救回来,按因公殉职的标准抚恤。墓碑刻他的名字,前缀挂经济区安保预备役。”
彭家生走后,钟小艾轻声问丈夫。一个还没正式入队的人,为什么要按因公殉职抚恤。
“因为他到死都在求一条重新做人的路。这条路上每一个倒下去的人都应该被记住。只有被记住了,后来的人才知道这条路值得走。”
接下来的几周里,预备役的戒毒训练正常进行。岩温的身体逐渐恢复,从跑几百米喘不上气,到能跑完全程。他的几十号人里除了那一个病危的,其他人戒毒进展平稳。
彭家生在预备役训练满一个月后向祁同伟提交了评估报告。报告显示岩温本人训练刻苦、纪律性良好,对抗训练中表现出了较强的战术指挥能力。评估建议将岩温从普通预备役转为小队长预备人选,再观察一个月后正式任命。
祁同伟批复同意。
“岩温这个人能带几十号人在金三角活这么多年,说明他有号召力和组织能力。现在他把这两种能力用在正道上,就该给他发挥的空间。”
一个月后,岩温被正式任命为安保总队预备役小队长,负责带领批新招募的本地青年进行基础体能训练。他接到任命书时正在跑操,当众读完任命书,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当年拿枪从不抖。
有人问,队长,抖什么。
他说以前抖是因为害怕。现在抖是因为握住东西了。
周末,岩温请假去慈善医院看望那个病危的兄弟。他坐在病床边,握着兄弟的手。兄弟已经说不出话来。
岩温说队里给我发了任命书。我现在是小队长了。你快点好起来,我把你编进我的小队。
那个年轻人嘴角动了一下。当天夜里走了。
岩温亲手给他换了干净的训练服,把他的名牌从预备役点名册上取下来放在他胸口。点名册上这个兄弟的名字划了线,旁边标注——因公殉职,追认经济区安保预备役。
葬礼在密支那公墓举行。岩温穿着安保队制服,对着新坟念了追悼词。追悼词只有一句话——你死在没有毒品的地方。我答应你,以后我守的每一块地方,都没有毒品。
他把那本画满红圈的账本挖了个坑,埋在新坟旁边。那些红圈跟着腐烂的账本一起埋进土里。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用画红圈了。
岩温归队的消息在金三角慢慢传开。他的旧部和一些观望的小势力看到岩温的手下穿上了制服、住进了营房,纷纷主动联系清迈联络站。孙大圣一口气收编了数十人,分别编入矿区安保队和物流中心巡逻队。老杜在电话里笑着说孙队长再这么收人,他的冷链仓储中心要改行做中转站了。
孙大圣回他一句——中转就中转。人往我们这边转是好事,说明我们这里变成了出路。
清迈新收编的人员里有个退役的拳手,金三角土生土长,曾是东南亚地下黑拳的冠军。他主动申请去矿区巡逻,说想离以前的生活远一点。
彭家生把他的档案递给祁同伟。“这人拳脚功夫很好。以前在老挝地下拳场打拳,赢多输少。”
“为什么离开拳场。”
“打死了人。擂台上打死的。对方家属雇了人来杀他,他在金三角躲了好几年。看到岩温投诚的消息,自己跑来找我们的。”
“编入彭家生的直属小队,让彭家生亲自带。”
彭家生领命。退役拳手报到时身上只带了一副缠手带,破旧不堪。彭家生问这缠手带跟了你多少年。拳手说从第一次上擂台就用它,缠在手上就像老伙计还在身边。彭家生让后勤给他发了全套新装备。拳手接过新装备,把那副破缠手带卷好放进储物柜里。彭家生问他为什么不扔了。他说留着,提醒自己以前用它打过人,以后用它保护人。
彭家生把这句话写进了训练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