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深吸一口气,“您还想听吗?与我从小长大的,可不只有情分,您说,我敢对小侯爷有旁的心思吗?我有几条命够她折腾?”
东宫礼愣了愣,“小侯爷没帮你求情?”
“当着小侯爷的面,多是训斥罚跪。
折磨人的阴招当然是背后做的。可人多嘴杂,小侯爷怎可能全然不知道?
但他知道又怎样?无非是训一训下人,他也不敢次次公然顶撞长公主呀。
不过有时罚得很了,他去闹一闹,也算帮我出头了。
只要小侯爷不听话,她和她留下的嬷嬷就会折磨我,从小到大,从未有变!
她自个都是朝令夕改的,我是听朝令啊,还是听夕令?”
从小,她就明白,小侯爷没有抵抗长公主的力量。
亦那些了解那些刁难都是下马威,是时时刻刻提醒她,不要心生妄想。
因此,他越帮忙,她可能越惨,所以她几乎不在他面前提起这些。
东宫礼听得头皮发麻,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长公主是何等跋扈,何等随心所欲,这么多年,他听过见过太多太多。没想到……
“她竟然如此对你?老夫以为,她对你好歹,好歹因着这张脸,会顾念着昔日的情分……”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但请祖父莫要忘记,因为你们这些好家人,我已经受了十四年的罪。
我知道是长公主求得恩典,先帝才饶了我们这些倒霉孩子一命,也是她让我有机会读书写字,我很感激。
可这些年,我自问尽心尽力,几次豁出性命去救小侯爷。天大的恩情,也该还完了!剩下的人生,我绝不会妥协。
也不会准许别人替我妥协!”
“这是两码事!”
东宫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长公主对你是严苛了些,也是她看得上你啊!
这恩情不是你说还了就还了,要看她怎么想!祖父何尝不想你过得舒舒服服,可想的再美,落不了地啊,都是妄想!
我们不能不切实际,妄想蚍蜉撼树呀!”
“我看想得最美的是祖父!”
无忧不疾不徐地反驳,“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劝祖父可别想学卢氏,昏招频出。
旁的能不能落地,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刺杀长公主,一定会让国公府落地。”
东宫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无忧往后坐了坐,重新靠在椅子上,脸上露出雍郡王时常会有的漫不经心的笑。
“人啊,要是真被逼上绝路,天知道会做出什么。”她歪了歪头,眨眨眼,“您说呢?”
东宫礼这才明白她的胆量,她的淡定,她的不惧,从何而来。
是无数次被按倒,又无数次爬起。
被虐待长大的孩子,要么早被驯成了稍有风吹草动就畏缩的软弱绵羊,要么就是长成一身反骨的狼王。
这孩子的手是拿箭的手,她怎可能屈服?
那些鞭打已让她磨出一身刀枪不入的硬壳,寻常的风吹草动,哪怕是狂风暴雨,根本吓唬不了她。
这孩子是向死而生的。
他叹了口气,他最盼着的百折不挠的韧性果然在这孩子的身上。
“那你更应该知道皇家的狠辣!”
“我知道啊,我习惯了!说句难听的,当着我的面,剥皮萱草,我都不怕了!
了不起就一条命,我输得起!”
“你………你就认准了晋王?”
“是!”
东宫礼颓然地坐下,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鸟儿都不叫了。
“就算晋王现在心里有你,把你捧在心上,以后呢?他以后会有多少女人?你知道你是在跟多少女人争宠吗?”
他的声音几多无奈,颇有些一瞬间老了十岁的心累。
无忧定定看着他,竟从那颓丧的坐姿里,瞧出了几分可怜相。
她百无聊赖,淡淡开口,“那小侯爷的女人就会少了吗?”
东宫礼一噎。
长公主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子,肯定希望他子嗣多多,那女人必不可能少。
哪怕小侯爷不乐意,他也没有抵抗祖母的力量。
“我说祖父想得美,您还真顾头不顾尾了?您当晋王是庙里的石像吗?
他做到如此地步,您现在让孙女另上一条船,您是打算此生跟晋王殿下再不相见了,是吗?”
东宫礼怔住了。
一家有女两家求,本是极长脸的幸事。
他盘算了几年,也想不到的好事,如今活生生成了一根筋两头堵。
是啊,长公主得罪不起,晋王如何得罪得起?
那位狠起来,可是连开蒙老师的家都抄了的呀!
所谓大象打架,草皮遭殃。
国公府正是那倒霉的草皮。
“罢了。”一瞬间,宣国公再提不起任何力气,瘫在椅子里,喃喃道:“你回去吧。”
走出书房,无忧久违的一身轻松。
仰头望着刺眼的毒日头,不觉伸了个懒腰,身子一点点打开,浑身舒爽。
随即眼眸一眯,这疯子干什么来了?
想到他的维护,动容又不安,他不会还没打消那个荒诞的想法吧。
两个丫鬟紧张兮兮地迎上,无忧浅浅一笑,拒了披风,“走吧。”
正午的日头毒得厉害,连风吹在脸上都火辣辣的烫。
虽打着伞,仍觉得热气从脚底往上冒。
三人沿着庇荫处慢慢走着,过了垂花门,檐下风猛了些,总算多了些凉意。
刚走几步,一声戏谑就钻进了耳朵。
“看样子,吃瘪的另有其人。”
无忧对他的神出鬼没,意外又不意外,没理会他看戏的语气,认真道谢:
“多谢雍郡王仗义直言。”
“方才还叫人家郡王哥哥呢?真是一会一变啊。”
雍郡王啧啧两声,慢条斯理地转着拇指上的王扳指,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她脸上,“感动了?”
“意外。”
“那你说说呗,你这般毁自个的名声,当真只是走投无路?不是有对抗本王之意?”
邪肆的眼神带着几分玩味,满脸透着早已看穿了一切,只等她亲口承认的轻狂。
无忧抬起头,眼睛晶亮,比水洗过的琉璃还清透。
“这都被你看透了?不愧是人人都怕的疯子。”
她非但没有半分心虚,反而弯起唇角,人书无畜的笑容里藏着破罐破摔的坦荡,似乎还有那么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夏稷钰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托你的福,本王还饿着肚呢!”
“那……要不要去我那里用一些?”
他眉毛微挑,嘴巴夸张地撅起来,摆出一副认真思索模样,“什么情况?意欲下毒?”
“你给我买毒的银子吗?”
夏稷钰愣了一下,随即嗤地笑出声来,紧细的肩线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