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戎马三十载

卫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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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所谓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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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谨啊!”

躺在靠椅上翻阅着书籍的蒋羽对崔谨呼叫道。一听到蒋羽的呼唤,崔谨连忙走了上前,微微躬身道:

“大人,有何吩咐?”

“坑,挖好了吗?”

蒋羽满不在意地随口说道。

崔谨一点头。

“属下已经命人挖好了。”

犹豫片刻,崔谨询问道:

“大人,倘若那安仕黎不能复用,您是准备……”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蒋羽脸色微妙地指了指崔谨,崔谨连忙低头请罪。

“属下失言!大人恕罪!”

蒋羽微微一笑,一只手悠悠地抚摸着胡须。

“放心!忠志之士,有忠志之士的应对之策,安仕黎他总会听我的。但是呢……一点小小的习惯而已,我办事喜欢多准备一项备用方案,免得意外搅乱了不该搅的。”

“大人英明!”

蒋羽散漫地挥了挥手,道:

“好了,安仕黎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来通报我。”

“是!”

崔谨退下,不一会儿,他就把安仕黎回来的消息禀告给了蒋羽,蒋羽即刻起身前去相迎。

安仕黎回到蒋羽府上时,心中满是激动,死里逃生的滋味固然很不错,但他现在最想做的还是找蒋羽问清楚对方是如何从凝国人手中拯救了自己。他坚信,蒋大人一定能在与凝国人妥协和大计失败之间找到了一条两全其美的方案,正是这一方案让自己得以无恙。

安仕黎被请入庭院等候,在庭院之中心神不宁地来回踱着步。

“贤弟!”

蒋羽赶了过来,他一见到安仕黎,便抑制不住地声泪俱下,冲到安仕黎的身前,紧握住安仕黎的双手,声音颤抖地说道:

“贤弟无恙,蒋某之幸!大昭之幸!蒋某此心,终于可以放心了!”

“蒋公!”

看见蒋羽如此盛情地迎接自己,安仕黎难免感动,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但他还没有忘记他最大的目的,立即向蒋羽询问道:

“蒋公,您是如何与凝国人交涉的?您一定…一定不曾与那些凝国人媾和,对吧?我们快快动身,将那些可恨的凝国间者统统缉拿!”

安仕黎此言一出,蒋羽脸上浮现出难色,这让安仕黎的心头倏忽一紧。蒋羽刚要张口,可话到嘴边,却只是面带苦涩地叹了一声,如是重复了好几次,蒋羽才向安仕黎说道:

“蒋某……愧矣!已与…凝国人媾和,此…实属迫不得已!”

“什么!”

安仕黎震惊不已地注视着面前满面羞愧的蒋羽,一时间,困惑、懊恼、愤慨、不甘……接二连三地冲击着他心灵的大堤,让他的心头一片混乱,如暴风雨般汹涌澎湃。复杂的情感,宛若电击一般让他愣在原地好一阵,然后才向蒋羽追问道:

“这是为何?”

安仕黎声嘶力竭地呼喊。

“蒋公!我等身为国人,奈何为此有负于国家之事?天日晃晃、皇天后土,安能有我等容身之地哉?我大昭之疆土,全赖将士赴汤蹈火方得存续,而我等奈何弃之?谬哉!谬哉!身可死,而此等失节之大事,实不可为!必令我等遗臭万年啊!蒋大人!万望蒋公三思啊!”

安仕黎说着说着,眼泪便不由地决堤而出,蒋羽闻言,面色之哀戚愈发浓厚,几乎形成一层厚厚的雾霾。只见蒋羽也因安仕黎的话语而涕泪横流,他紧紧抓住安仕黎的手,泪流满面地说道:

“蒋某实……实在是别无他法!我等之密谋已被凝人获知,倘不从之,则我等精心筹划多年之大计必将毁于一旦!我等覆亡,则朝廷之奸佞不除,四维难张,国家之危亡,再难挽回!蒋羽一人之死,又何足道哉?思及身所肩负之兴国安邦大业,不能不苟且忍耐,以图后续。蒋某之苦心,何足为外人道哉?贤弟兼资文武,与蒋某同怀经世济民之志向。蒋某唯望贤弟能明蒋某之苦心,则蒋某虽死何恨?”

蒋羽的回复令安仕黎心头之巨石越发沉重,他不是不明白唯有向凝国人妥协方能保证大计之维续,可有的事物可以妥协,有的事物妥协了,无异于将魂灵出卖于魔鬼,将入万劫不复之深渊!

就算他们成功上台,可代价却是出卖国土,辜负子民,他们还有颜面面对天下子民?又还有什么资格身居高位?他们口口声声说着为了铲除奸佞才筹划此等大计,可他们给国家的危害却更甚于这些奸佞,那他们到底是匡扶之臣,还是争权夺利之徒?

安仕黎无法容忍这一切的发生,他继续向蒋羽质问道:

“蒋公!我等起事本为匡扶国家、辅正朝纲,今日,我等却为能成功起事,而出卖国土与敌寇,我等之害,岂非更甚于奸佞乱臣?自弃国土,我等又安敢再谈匡扶国家?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以辱没国家、辱没百姓为生,我等虽生犹死,生不如死!蒋公,还请您慎重!一定…一定不能做有害于社稷之事啊!”

蒋羽低下了头,默默垂着泪,而安仕黎也闭口不言,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该作何选择。死亡还是生存,看上去都是那么诱人,却又都是那么不值得,如果将这一切交给自己来选择,自己也难以做出选择,那蒋羽不也一样?他选择静静等候着蒋羽的答案,并屹立于底线的堡垒进行着坚守。

终于,蒋羽做出了反应,但对方的反应却是将腰间之剑猛地拔了出来。

正当安仕黎大惊失色时,蒋羽却是泣不成声地将宝剑交到自己手上,嘶哑着喊道:

“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这……”

安仕黎目瞪口呆,没办法下手,而蒋羽继续悲痛万分地说着。

“蒋某此生,饱经风霜,屡遭挫伤!岂不恨摧眉折腰以事权贵乎?然欲图大计,安能有他法?蒋某愧矣,为维持如今之权位,唯有阿谀众人,献媚于卑鄙。筚路蓝缕,身被荆棘,无一日不痛彻心扉!无一日不肝肠寸断!唯辅立信王以为新君、澄清朝纲之宏愿使蒋某赓续忍耐,以待拨云见日之时!如今,时事难料,遭此大难!使蒋某与外敌媾和,蒋某岂不痛心?倘若不从,令蒋某久筹之大计崩毁,多年所付之努力、所受之屈辱尽皆前功尽弃,蒋某……安能承受乎?

君无妻小父老乎?君安忍妻小父老身受株连、突遭大难?蒋某有矣,蒋某麾下无数存忠匡国之义士有矣。今大计若败,我大昭之忠良不复存矣、满门将为奸佞屠戮殆尽!从此,朝廷尽是奸佞,社稷皆为蛀虫,我大昭社稷又岂能延续?

故,蒋某无法,唯有潜忍媾和,今日之潜忍,使大计得成、忠良得用,国家无复所奸佞所蒙蔽,则社稷之振兴不远,割舍之种种,又安能不复得乎?此蒋某长久之所求啊!君之所言,蒋羽岂不明悟?无以……面对尔!君之言是矣!然蒋某终不愿见多年之卧薪尝胆、潜伏忍耐付之东流,若君能在此成全蒋某,蒋某便再无…再无社稷之忧矣!君勿迟疑,速持此剑,斩我之头,今生不能遂愿,望来世,复与君相识!”

“蒋…公!”

安仕黎泪如雨下,他的声音便仿佛暴风雨中的树苗一般不住地颤抖,包括他的身体也是。他的手已然软成了泥巴,被蒋羽递过来的剑一下子就从他的手里掉了下去。他紧握住蒋羽一样颤抖的手,久晌,都说不出来一个字,唯有涟涟之两泪,化作千言与万语。

“蒋公!”

安仕黎的决心悄然下定,蒋羽那发自肺腑的言语深深打动并征服了他。他逐渐意识到,也许自己一心求死的想法太过自私,密谋之事,又不是他一个人在参与,有许多忠志之人都投入到了这场行动之中,倘若不幸泄密,所危害的又岂是他一个人?无数的忠良,无数忠良的妻小父母,都将被牵连诛杀,从此大昭再无肱骨可辅国家,国家灭亡之日又能有多远呢?他为了一己之名誉,却将忠良、将国家引向这样的局面,便有颜面以对皇天后土了吗?结果并不会改变,所谓的取义成仁,只不过是聊以慰藉的虚掩。

再看看他面前之蒋羽,对方为国家、为匡扶大计所付出之努力何其多啊!但却要在突然冒出来的一块小石头上摔得粉身碎骨,前功尽弃,换作是自己,那自己心头之苦痛又能少得了多少?自己口口声声说是了为了国家,那蒋羽所作之努力就比自己少吗?

不!对方所承受的一切、所付出的一切比自己多得多!自己又何来凌驾于蒋羽头上、教会蒋羽如何办事的资格?对!只要跟着蒋大人做就好,先把事情做成,失去掉的,再一步步拿回来,总是可以功德圆满、不留悔恨,那他又为什么不能接受?

那现在,摆在安仕黎面前的就只有一个问题了——他是否要突破自己的底线,接受向外敌出卖国家利益的条件?也许……也许是他多虑了呢?对!这不是什么向外敌出卖国家之利益,这叫作虚与委蛇,权且忍让,如果不选择暂时性的妥协,之后一切大计不就都没有了施展的机会吗?现在之妥协,绝非名誉、功名、权力使然,而是为了一个高尚的目的所不得不为的,只要坚持心向光明,又何必在意身上的些许泥淖?大事能成,破镜,终可重圆,他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也不会失去他不想失去的,如是而已。

安仕黎紧紧握住蒋羽的手,哽咽地说道:

“蒋公!仕黎谬矣!仕黎再无他言,愿随蒋公披荆斩棘、赴汤蹈火!忍辱负重,振我家国!”

“贤弟呀!”

蒋羽破涕为笑、喜上眉梢,打量着安仕黎的眼里充满了欣慰与满足。他一把抱住安仕黎,在安仕黎耳边说道:

“我的好贤弟啊!你终于能明白蒋某之良苦用心了呀!哈哈哈哈……来来来!蒋某这就去吩咐下人准备酒宴,为贤弟你接风洗尘,后续之策,你我慢慢聊,今日你我先不醉不归!”

“蒋公……”

蒋羽的热情令安仕黎又一次忍不住热泪盈眶,蒋大人真乃是国家之栋梁啊!自己何其之幸运,能遇到蒋大人?他本想痛快地答应下来,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想法萦绕在了他的心头,他赶忙向蒋羽询问道:

“蒋公,跟我一同的那名壮士和女子可曾回到蒋公府上乎?”

“哦!对,那名壮士和那名姑娘回到了我府上,现在正在等候贤弟,贤弟先去与他们团聚,我去吩咐下人准备酒宴,我们一会儿再聊?”

“好!实在是麻烦蒋公了!”

蒋羽摇了摇头,笑着回答道:

“君以至心事我,我亦至心待君。”

“蒋公……”

安仕黎动容地注视着蒋羽,而蒋羽脸上仍然是和煦的笑容。这让安仕黎感动地说道:

“我安仕黎此生必不负蒋公之大恩!”

安仕黎向蒋羽道别后,便去寻找卫广与香兰二人,与他们团聚。

而蒋羽目送安仕黎离开后,脸上就又恢复了波澜不兴的平静,除了还残留的泪痕,一点也看不出来刚刚涕泪横流过的迹象。

蒋羽的目光看向一旁的花丛,说道:

“出来吧!”

崔谨手持一柄利刃从花丛里走了出来,他将利刃收入匣中,向蒋羽拱手道:

“大人英明!属下佩服!”

蒋羽淡淡地笑着。

“你知道吗?君子,比小人要好拉拢的多,小人,只有付出切实的利益才能让对方跟你走,而君子,一个能让对方自己说服自己的理由就足够了。而且嘛……君子值得留,而小人若派不上用场,就要尽可能扔掉。但最关键的,还是能力与价值,无此两点,我也就不必同他如此之费心费力了。”

“大人驭人有术,必能使安仕黎为大人效死命。”

崔谨向蒋羽恭维道,而蒋羽悠然地笑着,答复道:

“倘能如此,自然是最好了。但世间之事,到底不能强求。”

悄无声息的,蒋羽轻轻叹息一声。他目光明亮,看向崔谨说道:

“去准备酒宴吧!我还有事情要同他交代。”

“属下遵命!”

另一边,安仕黎回到他在蒋府的住处,见到了卫广与香兰。

“公子!”

香兰见到安仕黎后先是一阵错愕,随即立马冲上去迎接,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道:

“公子没事,真是太好了!”

卫广也走了过来,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果然是命大,真没看错你。”

回忆起两人冒死前来拯救自己,安仕黎不能不深受触动,他微笑着对两人说道:

“两位冒死前来相救,仕黎感激不尽!”

香兰笑着摇了摇头,道:

“公子从贼人手中救出香兰,公子有难,香兰怎么可能会抛下公子。”

卫广也轻轻颔首。

“我亦如此,踏北军的将士,没有哪一个会轻易抛弃同伴。”

看着为自己如此尽心竭力的卫广与香兰,除了不尽的感谢,安仕黎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多谢两位!除了感谢,仕黎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卫广来到安仕黎身旁,神情中带着些不解地向安仕黎询问道:

“对了,老安呐,我那时挟持了一名人质,本可以救你脱困,你为什么要放弃呢?”

卫广的一句话让安仕黎陷入回忆之中,他还清楚地记得叶绫在遭到卫广挟持之时脸上的不屈与坚毅,以及向自己投来的央求目光。

他犹豫一阵,叹息一声,向卫广给出了解释。

“那个凝国女子知道我出去后会对他们不利,所以拼着一死也绝不会放走我。再继续僵持下去,我们只会两败俱伤,我担心你和香兰也会受牵连,所以让你们赶紧离去。”

“这样吗……”

卫广挑了挑眉头,微微笑道:

“这样就好,我还担心你是让那个凝国女子迷住了呢!”

“胡说什么?”

安仕黎脸色一赤,辩解道:

“我已有家室,又怎么可能被其它女子所迷惑?卫兄未免也太信不过仕黎之为人吧?”

“哈哈哈哈……”

卫广爽朗地大笑着。

“玩笑话!玩笑话!那个凝国姑娘确实挺不错,倘若不是出自敌国,那可真是我见犹怜呀!老安你真的一刻都没有心动过?”

“没有。”

安仕黎冷冷回答道。

香兰也在一旁点头附和道:

“就是就是!那女子居然图谋绑架公子,蛇蝎心肠,狐狸面容,公子怎么可能会为那等女子所迷惑?他看都多看不会看那女子一眼!”

原本还没什么,听得香兰这句话后,安仕黎一时就有些羞愧了。当初他就是被那凝国女子装出来的柔软外表所欺骗,才让凝国人给绑了,身陷险境之中,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有些不堪。

不仅如此,安仕黎还想起了些别的。坦白说,在他心底那凝国女子的确堪称是一个人物,纵然手段令他不齿,但对方小小年纪无论是志向还是胆识、毅力都如此不凡,不能不引起他的重视。而最令他感念的,其实还是那女子答应替他写遗书并寄给他的妻子,光凭这一点,如果对方不是潜入国土的敌人,她一定可以赢得安仕黎之敬重。在安仕黎见识过的一众女性人物中,这个叶绫一定称得上是数一数二。

安仕黎微微低下头,开口说道:

“其实……那凝国女子也的确不凡。”

“哎?”

卫广与香兰惊讶地看向安仕黎,卫广打趣地问道:

“别啊!你别真让那凝国狐狸给吸引上啦?”

“想什么呢?”

安仕黎板着脸回应道:

“我指的是她的能力和品行,身受一刀,却为了不牵连同伴而咬牙坚持,宁死不屈,我还是尤为钦佩的。”

“这个……”

卫广思索了一阵,说道:

“确实,我也没想到这女子这么有骨气,倘若是寻常女子,那个时候怕不是被吓得哭个没完了,她能死死忍着,这一点许多男子也未必能匹敌。那……”

卫广的脸色逐渐变得讳莫如深起来,向安仕黎低声询问道:

“蒋公他和那些人联手了,对吗?”

安仕黎惊讶地看向卫广,有些面露为难地答道:

“权宜之计,实不得已!”

卫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

“好吧!我身为一介武夫,这些事情也不是我该过问的,你们能妥善处理,最后有一个妥善结果就好。”

“哎?”

安仕黎一时有些纳闷,他其实是颇为心虚的,他知道卫广曾在战场之上同凝军厮杀过,他们同凝国人合作、向他们妥协,最受背叛的,莫过于卫广这样真刀真枪地同凝国人死战、扞卫国家之边界的军人。可卫广的反应出奇之平静,平静到安仕黎都有些难以置信。

安仕黎心中忐忑,还是决定向卫广询问清楚。

“卫兄,我们同凝国人媾和,你当真不会伤心吗?”

卫广平静地笑着。

“我这人又不是不知变通之人,比起同凝国人合作,总好过被揭发让我们都被砍了吧?我猜蒋大人也不是软弱之人,等咱们大事功成,这笔账,总能向他们讨回来的。如果是石将军,他也会这么做的。”

“卫兄……”

安仕黎注视着卫广的双眼之中不免有些湿润,如果说同蒋羽谈完后他这心头还留存一丝芥蒂,那么在和卫广交谈后,连这最后一丝芥蒂也都被抹除了。原本,他宁死不愿和凝国人媾和,所担心的就是无颜以对像卫广、石建之这样为扞卫国土赴汤蹈火的将士们,可身为当事人之一的卫广都这么说了,那他何必再抱有愧疚呢?卫广愿意暂时忍耐,石建之也愿意暂时忍耐,他为什么不行?

安仕黎的心头顷刻之间就有畅快了许多。没错!他们同凝国人为伍,绝非争权夺利下的蝇营狗苟,而是积蓄实力,等待着将这笔账从凝国人那里讨回来,卫广所说的正合他的心意,令他豁然开朗。

安仕黎含泪握住卫广的手,激动地说道:

“卫兄所言甚是!仕黎绝不会忘记卫兄今日之言,待潜龙翱翔于九天,必让凝国人悔于其所作所为!”

“嗯!”

卫广微笑着点头应道:

“我也期待着这天。”

在同卫广、香兰寒暄一阵后,安仕黎便在崔谨带领下赴蒋羽的酒宴。

这时的安仕黎已然抛下心中所有的芥蒂,高高兴兴地同蒋羽把酒言欢,而蒋羽见安仕黎彻底接受自己所灌输的理念,喜悦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两人时而畅谈天下之大事,时而追思古人之功绩,时而共论未来之方向,喜气洋洋,不亦乐乎。

酒过三巡,两人的脸色都有些涨红,但些许酒水并未对酒力尚可的蒋羽造成太多影响。他微笑着打量着微醺的安仕黎,开口道:

“贤弟,可有意……同蒋某去打猎乎?”

……

……

“什么?”

夜里,当叶绫说出要与蒋羽共同谋划一场对昭廷皇帝的袭杀时,包括荆翼在内,众人无不大惊失色。而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几乎每个人的胸口都翻涌着激动。

“袭杀昭廷皇帝?”

甘兴的眼中闪烁着火焰般的光彩,兴奋地大呼道:

“这也太棒了!我们要是能成功得手,整个大凝都将传颂我等之威名,这可是前无古人的伟大功业啊!即便是英明如明王,善战如我父、平国公,也都没有做出过这等厉害之事来!从昭廷到大凝,我们的威名岂不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冷静如顾攸,亦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他一直都想通过证明自己能力的方式被泫陵顾氏所承认,假如能做出袭杀昭廷皇帝、颠覆大昭政局这样的事来,还怕他的能力不被泫陵顾氏认可?还怕不能认祖归宗?如此强烈的诱惑下,顾攸也忍不住点头赞叹道:

“此等良机,恐怕是空前绝后,绝不能轻易错失。公主殿下!顾攸别无他意,追随公主为我大凝建立盖世功勋,正是顾攸心之所念。但凭公主一声令下,顾攸敢效犬马之劳!”

杜清慧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叶绫的立场即是她的立场,只凭她一个眼神,叶绫就能明白她的意思。

而唐凤仪就显得忐忑不安多了,当初他会加入叶绫的队伍,都是他父亲在听闻此事后让他前去历练一番,特别是和将来的贵族新锐交好关系。他如何也想不到叶绫他们居然玩得这么大,连袭杀昭廷皇帝这种大活都敢整出来,现在他的心里只有回家这个打算,在叶绫一众中,他各方各面都显得格格不入。

叶绫环顾众人一遍后,将目光集中在了荆翼的身上,询问道:

“您以为此策如何呢?”

荆翼向叶绫一拱手,眉目之中闪过一丝隐隐的忧虑,答道:

“身为下属,在下无条件服从公主的命令。倘若是让在下给出建议,在下以为此事还是太过危险了,事情若败,属下没有信心保公主之行的安全,为公主安全计,或许公主应该慎重。”

荆翼的话语令众人身上激动的火焰消退了许多,转而朝另一个方向思考起来——如果袭杀之计未能成功,而是宣告落败,他们又该如何收场呢?大昭朝廷倾尽全部力量搜捕,天罗地网即刻向他们铺开,他们真的有把握全身而退吗?大事若成,自然好说,可要是成不了,他们这条命可能就要断送在这里。

气氛一时间凝重了起来。

叶绫看着这些陪着她一路走过来的同伴,不禁陷入沉思之中——无需否认,从她不避险远抵达大昭,再到她铤而走险意欲参与对昭廷皇帝的袭杀,为的,正是她那如初生婴儿般嗷嗷待哺的功业之心。没有一刻不在渴盼着证明自己的愿望,推动着她走到了如今。可真的走到大功有机会告成的这一步,再望向眼前的同伴,她必须扪心自问,为了自己的功业之心而将这些同伴拖入险境、以他们的性命作赌注,真的值得吗?又真的应该吗?未免也太过自私了吧?

动摇,正逐渐在叶绫心头蔓延着。

荆翼见众人的激动有所冷却,他稍一犹豫,笃定了决心继续对众人说道:

“各位都是名门贵胄之子孙,不光有父母,还有兄弟姐妹,他们都在等候着各位可以归返,倘若各位一时激动而不幸失手,埋骨异国,则各位之父母与兄弟姐妹安能不痛心疾首、悲痛落泪?荆翼无牵无挂,自小受‘荫影’培养而长大,以牺牲为最终之归宿,死了,也就死了。但各位不同,为了各位的亲属,为了在意各位的人,各位不应该冒这个险。”

荆翼的肺腑之言令在场众人都为之动容、踌躇,只有一个人例外——顾攸。荆翼触动别人的话语,恰恰是戳伤顾攸的利刃。他的母亲早早撒手人寰,而父亲更是从不认他这个儿子,包括叶绫在内的其它人死去了都会有人为之祭奠,而顾攸不会,他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那么他就注定无人问津地死去。这样的机会,别人可以错失,因为他们都有后路,但顾攸不能,他从来没有后路可言。

众人高涨之情绪陷入低沉之时,顾攸挺身而出,对众人发言。

顾攸先是看向甘兴,对甘兴开口道:

“甘兴,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不是因为你的父亲不认可你,以为你不如你的大哥,使你一怒之下逃出了家门。你跟着我们一路走来,为的难道不正是证明给你父亲看看,你不比你的哥哥差,你不是懦夫、更不是无能,而是你父亲错看了你了吗?我再问你,除了这样的天赐良机,你还有任何别的机会证明给你父亲看你不比你的兄长差吗?你既然心心念念要向你的父亲证明,又为何面对绝佳之良机而踌躇不定?”

甘兴犹豫地低下了头,顾攸接着把目光转向唐凤仪,朝唐凤仪说道:

“唐公子,我问问你,你的父亲派你加入我们,不就是觉得你的能力欠缺,还需要历练吗?如果我们携手做成了这件事,那你还需要遭受你父亲的质疑、还有其它人的质疑?是选择勇敢一次,还是懦弱一世、让别人笑话一世?温陵唐氏未来的家主,为何不能为证明自己拿出努力?”

“我…我…”

唐凤仪急着辩解,但终是说不出其它,懊恼地垂下了脑袋。随后,顾攸又把目光转向杜清慧,殷切地说道:

“杜小姐,顾攸不说别的,我们与公主殿下都走到这一步了,距离最重要的大事也只差一步。我们,又岂能因我们的儿女私情而贻误了公主最渴盼达成的事业?顾攸不愿啊!为公主计,顾攸甘愿赴险!”

杜清慧面露不忍、一言不发。最后,顾攸将灼灼的目光聚焦于叶绫的身上。

“公主殿下,做决定吧!如果这是公主殿下所期望的,公主殿下就不应该退让,我等,皆愿与公主殿下共进退,绝无怨言!”

风声萧萧,掩盖了荆翼轻声的叹息。顾攸朝着叶绫慷慨陈词,以一人代表其余众人,而别人虽不曾给出明确支持,却也没有给出明确反对,似乎真的是默认了顾攸的看法。所有的压力,也都集中于叶绫一人身上。

叶绫的朱唇紧紧抿着,眉头也紧紧皱着,双拳亦是紧紧握住。她浑身上下,似乎都成为了一根绷紧的弦。

当叶绫注视着顾攸那渴盼到近乎陷于疯狂的目光时,她能感到一阵欲望的浓浓烟雾朝她的面庞扑了过来。这阵烟雾,没有令她本能地回避,也没有令她心生厌恶,而是勾起了她心中的那欲望之火,很快,这团火焰抑制不住地熊熊燃烧、肆意蔓延,最终吞没了一切。

“好!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必受其殃!此机,我等绝不能错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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