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几名守卫的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
艾文也忍不住转头看向法伦。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路相处下来，似乎已经习惯了这几个人平日里随意的样子。
以至于有时候甚至会忘记，他们究竟拥有怎样的力量。
库丘林听完，倒是哈哈笑了起来。
“行吧，既然御主都这么说了，就先放你下来。”
他随手一松，小队长顿时跌坐在石板上。
对方撑着地面，急促地喘了好几口气，才终于重新站起身来。
然而这一次，他连看都不敢多看库丘林一眼。
桥头的气氛变得十分古怪。
守卫们仍然维持着警戒，却已经主动让开了道路。
那些准备过桥的旅人也停在附近，既不敢贸然离开，又忍不住想看看事情最终会如何收场。
法伦倒没有表现出多少不耐烦。
他趁着等待的时间，重新打量起旧水渠的防御设施。
桥头的几座法阵显然经过专门布置，彼此之间还能形成一定程度的火力配合。
附近的警戒塔上，也安装着一些用于对付低阶魔物的炼金武器。
虽然在法伦眼里，这些东西的威力相当有限，但对于普通幸存者而言，已经算得上不错的防御体系。
至少这里并非完全依靠某个强者维持秩序。
没过多久，旧水渠内部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名全副武装的护卫率先走出。
随后，一个披着深褐色斗篷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桥头。
他的年纪大约四十岁上下，身材结实，穿着一套保养得相当不错的轻甲。
左肩位置还保留着一枚旧城邦的纹章。
那枚纹章已经有些磨损，显然使用了相当长的时间。
男人走路的速度并不快，却始终没有让身后的护卫超过自己。
他来到桥头以后，先扫了一眼周围。
看见倒在地上的长矛，以及几名明显受到惊吓的守卫时，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库丘林身上。
法伦能够察觉到，这个中年男人体内的魔力相当凝练，距离真正的传奇只剩下最后一步。
半步传奇。
放在如今的绿茵联盟，这样的实力已经足以支撑起一处相当重要的地方势力。
不过，男人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在库丘林身上停留片刻，随后又移向站在旁边的法伦。
尤其是在听见库丘林随口喊出一声“御主”以后，他看向法伦的眼神明显认真了几分。
法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这人倒是比刚才那个守桥队长有眼力得多。
中年男人很快露出笑容，主动向几人走来。
“几位远道而来，怎么在桥头就闹成这样？”
他说话的语气相当和气，仿佛只是遇见了几位需要招待的客人。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罗德里克。”
法伦看着他。
“你就是旧水渠的首领？”
罗德里克笑着摆了摆手。
“首领谈不上，不过是带着大家勉强讨口饭吃。”
他说完，目光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小队长。
“听说我的手下和几位起了点冲突，具体是怎么回事？”
法伦没有详细解释。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收费木牌。
“我们准备交过路费，他觉得给得不够。”
罗德里克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原来是通行物资的事情。”
他转过头，朝自己的小队长招了招手。
“过来，把刚才的事情说清楚。”
小队长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他原本还想解释几句，却被罗德里克直接打断。
“先告诉我，你收了人家什么东西？”
小队长指了指桌上的甲片。
罗德里克拿起来看了一眼。
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这么好的材料，你说不够四个人过桥？”
小队长张了张嘴。
“队长，我也是考虑到他们是召唤师，所以……”
罗德里克将甲片放回桌上。
“我问的是收费标准，谁让你考虑人家是什么身份了？”
小队长顿时不敢继续说话。
罗德里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我让你们在这里收取通行物资，是为了维护桥梁和防线。”
他抬手指了指周围。
“结果你们倒好，连过路人的东西都惦记上了。”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一名亲信。
“把这几天的收费记录全部拿出来，顺便查查有没有类似的事情。”
亲信立即点头，带着两名守卫走向收费长桌。
罗德里克又看向小队长。
“你先把职务交出来，回去等着处理。”
小队长脸色难看，却终究没敢反驳。
比起被干掉，只是交出职务已经是对他最大的仁慈了。
附近围观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有几名过去被额外索取过物资的旅人，开始互相交换眼神。
罗德里克显然注意到了这些动静。
他却没有继续扩大事态，而是重新将那块甲片拿起来，双手递给法伦。
“阁下，今天这件事确实是我们管理不严。”
他的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这块材料请您收回去，几位的通行费用就免了。”
法伦接过甲片，倒也没有继续为难他，现在的他确实用不上为了一点小摩擦就扩大冲突，况且这里确实有其存在的必要。
“既然误会解决了，我们就先过去吧。”
罗德里克立即点头。
“当然可以，几位尽管放心。”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又主动问道：“几位应该是从外地过来的吧？”
法伦回答道：“刚从西帝国那边过来。”
罗德里克的神情微微一动。
“西帝国？那可是一段相当远的路。”
他望了一眼法伦身后的库丘林。
“如今这一路可不太平，几位能够安全抵达这里，想必也是费了不少工夫。”
法伦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题。
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我们准备去千草城，你们这里有最近的路线情报吗？”
罗德里克听到千草城，神情终于发生了明显变化。
“阁下准备往东走？”
法伦点头。
罗德里克想了想，随即笑着说道：“那您还真是问对人了。”
他抬手指向桥梁另一侧的建筑。
“我们这里以前就有通往千草城方向的运输路线，虽然现在断了不少，但多少还留着些消息。”
“您要是不急着走，不妨先进去休息一会儿。”
罗德里克继续说道：“我让人把地图和最近的运输记录拿来，应该能帮上几位一点忙。”
法伦看了一眼远处。
这正是他目前需要的东西。
“那就麻烦你带个路吧。”
罗德里克立即侧过身。
“几位请跟我来，里面还有不少地方可以看看。”
说完，他亲自在前面带路。
经过桥头时，原本那些负责检查的守卫纷纷向两侧让开。
有人甚至主动将挡在路上的木制路障搬走。
艾文走在法伦身后，看着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守卫，如今一个个低着头站在旁边，神情不免有些古怪。
库丘林倒是心情不错。
他路过那名小队长身边时，还特意朝对方笑了笑。
小队长的身体顿时僵了一下。
直到几人走远，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穿过石桥以后，旧水渠内部的情况逐渐展现在法伦眼前。
这里的规模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过去修建的仓库和水利管理设施，如今大多被重新利用。
不少房屋外面加装了木制围栏，有些墙壁还使用魔物甲壳进行加固。
道路两侧能够看到不少正在忙碌的人。
几名工匠围着一辆拆开的运输马车，正在更换已经损坏的车轴。
旁边堆放着从废弃车辆上拆下来的木板和铁件。
另一侧的仓库门口，则有人正在搬运装着干肉、药材和各种回收材料的麻袋。
这些东西数量算不上多，却被整理得相当仔细。
每一批货物旁边都挂着木牌，上面写着来源和用途。
法伦注意到，其中一些木牌上的地名，甚至没有出现在他手里的旧地图上。
罗德里克走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随口介绍这里的情况。
“战争刚开始的时候，这地方其实也乱得厉害。”
他指了指远处几栋明显经过重建的房屋。
“那几间原本都烧毁了，后来我们组织人手，一点点才修回来。”
法伦朝那边看了一眼。
附近还有工人正在搬运石块，显然修缮工作仍在继续。
罗德里克注意到他的目光，继续说道：“如今还能住在这里的人，多少都得做点事情。”
“会修东西的负责修理，能打的跟着护卫队，其他人就帮忙搬运货物或者维护水渠。”
艾文听得有些好奇。
“那外面那些人为什么不能进来？”
罗德里克看了他一眼。
少年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洗过，但仍然能够看出过去长期缺乏食物的痕迹。
罗德里克显然很容易判断出他的来历。
“你说外面那些难民？”
他叹了口气。
“我们这里的粮食本来就不够，仓库里每天进出多少东西，都是有人算着的。”
罗德里克指了指附近正在排队领取食物的工人。
“现在里面这些人，也只是勉强能吃饱。再多放几百个人进来，大家一起挨饿？”
艾文沉默下来。
他想起灰叶村过去也曾经收留过逃难者。
结果原本能够供养几十个人的存粮，最终要分给一百多张嘴。
那段日子，他实在太熟悉了。
罗德里克见他没有继续追问，便将话题转向别处。
他们经过一处仓库时，里面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两名口音明显不同的男人正站在木箱旁边，互相指责对方私自挪用了物资。
其中一人肤色较深，穿着带有南部城邦样式的短外衣。
另一人则戴着旧式护卫队使用的皮帽，身边还站着几名同伴。
两边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有人提起了战争以前两座城邦之间的旧事。
罗德里克停下脚步。
“你们两个，又在这里吵什么？”
两名男人听见他的声音，立即收敛了不少。
戴皮帽的男人抢先开口，声称对方没有按照约定交出货物。
另一人则表示，自己负责的运输队刚刚才把东西送到，登记人员却坚持按照旧账扣除物资。
罗德里克听了几句，直接叫来负责仓库的记录员。
他翻看了一下账本，很快便发现双方争执的原因。
原来前一批货物在运输途中损失了一部分，仓库记录却没有及时更新。
于是两边都认为自己吃了亏。
罗德里克当场重新分配了登记工作，又让两人各自签下确认记录。
至于之前丢失的货物，则交给负责运输的护卫队另行核查。
几句话之间，原本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便各自散开。
法伦在旁边看着，倒是对罗德里克多了几分认识。
这个人虽然圆滑得有些过分，但在管理这些具体事务时，确实相当熟练。
至少他很清楚旧水渠内部各个组织的分工，也知道该让谁承担责任。
罗德里克处理完事情，转头朝法伦笑了笑。
“让几位见笑了，这些人以前来自不同城邦，过去就有不少矛盾。”
他伸手拍了拍账本。
“现在住在一起，三天两头总得吵上几回。”
库丘林在旁边笑着说道：“看来你这个负责人也不容易啊。”
罗德里克顿时露出一副深有同感的表情。
“这位阁下说得太对了，光是每天处理这些事情，我头发都快愁白了。”
库丘林听完，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法伦没有参与他们的闲聊。
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侧的运输车辆吸引。
那里停放着三辆经过加固的木车。
车上装着不同种类的货物，有风干食物、药材，也有不少经过清洗和分类的魔物材料。
旁边十几名武装人员正在检查装备。
有人替运输牲畜重新整理缰绳，还有人正在检查车轮的固定部件。
法伦停下脚步。
“这些车是准备出去的？”
罗德里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对，明天一早出发，去南边一个还在的聚落。”
法伦稍微有些意外。
“你们现在还有运输路线？”
罗德里克的脸上顿时多了几分自得。
“说起来，这也是我们旧水渠如今还能撑下去的原因。”
他带着法伦走近车辆。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魔物，普通人想走几十公里都难。”
罗德里克伸手拍了拍其中一辆木车。
“我们这里至少还有一批能够战斗的人，可以组织护卫队，定期出去换些需要的东西。”
法伦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装备的守卫。
“每次都要派这么多人？”
“这还算少的，危险的路线得派更多。”
罗德里克摇了摇头。
“有时候十几个人护送三辆车，最后能回来两辆，就已经算运气不错。”
他说得相当随意。
附近几名正在准备出发的护卫却显然听见了这句话，其中一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旧伤。
法伦注意到这个动作，若有所思。
至少眼前这几辆车，确实证明旧水渠仍然保持着一定程度的物资运输能力。
虽然规模已经相当有限，但相比此前见过的那些几乎完全失去外界联系的村庄，这里已经算得上特殊。
罗德里克继续带着几人穿过仓储区。
最后，他们来到一栋石制建筑前。
这栋建筑原本应该是旧水渠的管理所，如今被改造成了罗德里克的办公地点。
门口站着两名护卫，见罗德里克回来，立即替他们推开大门。
屋内的陈设算不上奢华，却整理得相当整齐。
墙上悬挂着几张旧时代的区域地图，桌面上则堆满了物资清单、运输记录和手写报告。
罗德里克招呼几人坐下，又让人送来热水。
随后，他走到旁边的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张卷起来的地图。
“阁下刚才说要去千草城，这张图应该能派上用场。”
他将地图摊在桌上。
法伦走过去看了一眼，眼神顿时认真了几分。
这张地图显然经过多次修改。
原本的道路上标注着不同颜色的记号，有些地方被画上了叉，还有一些位置写着最近一次运输队经过的日期。
虽然大部分信息依然不算新，但至少其中不少内容来自实际走过那些道路的人。
与灰叶村那些完全依靠逃难者传闻拼凑起来的消息相比，可靠程度已经高了许多。
法伦沿着地图上的道路慢慢寻找。
很快，他找到了一条向东南延伸的旧商路。
按照地图上的标记，这条路线原本能够经过数处聚落，最终通往千草城附近。
然而在其中一段，整条路线被一道醒目的红叉截断。
法伦伸手指向那里。
“这条路是什么情况？”
罗德里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
“这条路已经断了好几个月。”
法伦继续问道：“被深渊军占了？”
罗德里克点了点头。
“魔物数量不少，而且里面还有几个相当难缠的家伙。”
他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
“我们以前派人去过两次，第一次折了十几个人，第二次连负责带队的召唤师都没能回来。”
罗德里克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实在没办法，只能先把这条路封上。”
法伦看着地图，没有立即回答。
那条道路的位置恰好在他们原本计划的前进方向上。
如果能够重新通行，接下来前往千草城显然会方便不少。
而且从地图来看，这条路线还连接着几个过去规模不小的聚落。
罗德里克站在旁边，注意到法伦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他稍微想了想，脸上重新露出笑意。
“阁下，您对这条路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