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日,帝国军事法庭传唤了凯撒·尤利西斯。
质询从上午持续到傍晚。
核心问题并非凯撒本人在帝都保卫战中的行为,他的战功无人能够否认。
而是他是否知情或应当知情其父查理将军的旧部与深渊之间的资金往来,以及其兄罗穆与深渊势力的隐秘联系。
凯撒的回答自始至终只有一句:他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不知道他哥哥在做什么。
十二月二十三日,阿瓦隆学院执行部部长内金德曼以学院名义,向帝国军事法庭提交了正式声明。
声明中列明了凯撒在帝国大战期间遵从学院调遣的全部记录,并对其个人在战场上的表现作出了无可指摘的评定。
声明署名是法伦·特里斯,阿瓦隆学院圆桌会会长。
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午,法庭宣布对凯撒的质询结束。
不予起诉。
凯撒走出法庭时没有接受任何采访。
他直接返回了阿瓦隆学院。
同日,帝国官方通讯社发布了两则与阿瓦隆学院直接相关的公告。
第一则:阿瓦隆学院执行部正式登记为帝国承认的独立军事行动机构。
这个存在了数百年、在帝国内部档案中曾以密党、守望者、隐秘组织等不同代号出现的力量,从此进入公众视野。
各大城市的报纸在转载这则公告时不约而同地使用了一个共同的信息:在这次帝国大战中,隐修会第五柱的陨落以及大量深渊据点被连根拔起的行动,均由这支力量主导完成。
第二则:由阿瓦隆学院牵头,东帝国境内包括帝国军事学院、铎灵工业魔导学院、米兰达米亚学院在内的七所主要召唤师学府,正式宣布成立东帝国学院联盟。
联盟章程中列明,各成员学院将保持独立建制,但会在每个季度定期展开学术交流、联合实训以及战时协调调度。
联盟的首任轮值主席学院为阿瓦隆学院,任期一年。
同一天清晨,所有阿瓦隆在校学生的学生证上收到了一条来自教务处的简短通知。
由于本学期末的战时状态,原定于十二月底举办的圣诞庆祝活动取消。
学院将在新年之际统一举办新年祭,作为圣诞与新年的合并庆祝。
通知末尾附了一行备注:新年祭结束后,寒假正式开始。
下学期的课程安排与学院改制方案,将于一月中旬前公布。
没有人对圣诞活动的取消感到意外。
事实上,大多数学生甚至没有注意到这则通知。
他们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战争结束后的第一个平安夜,自己还能不能找到一块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地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
因为大部分学生,还没有返回阿瓦隆学院,依旧要在帝国之中处理未完的收尾。
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法伦和千代坐在卡美洛公馆的会长办公室里。
堆积了大半个星期的战后公务终于清到了最后一摞。
千代坐在秘书桌前,右手握笔左手翻页,速度比法伦快了一倍。
她现在的字迹比以前更用力了,笔尖戳在纸面上偶尔会发出的一声闷响。
她还在适应自己变大了的手。
莱妮丝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最新一期的《故事会》样刊,正在向法伦汇报近期的数据。
战后最新一期的销量再次翻倍。
一部分原因是全国各地退回后方休整的士兵和低级军官成了新的读者群,他们在战场上熬过了漫长得不像话的等待时间,回到驻地之后唯一想做的事就是看点不需要动脑子的东西。
另一部分原因是投稿。
出版社在两个月前开了一个读者来信栏目,原本只是为了填补版面,结果收到了远超预期的来稿数量。
写信的人有前线士兵、后方医院的护士、退休的驿站管理员,甚至还有几个看不懂字的老人,让别人代笔写了自己年轻时经历过的几次小规模魔物袭击。
这部分的反馈比我们预估的所有数据都高。莱妮丝把样刊翻到读者来信那几页,手指点在最上面那栏,帝国各地最近出现了很多去召唤师协会排队测资质的人。以前这种事情一年也遇不到几次,最近一周就发生了十几起。好几个城市的分布已经发来了人手不足的报告。
“这是召唤师协会负责的事情吧?”法伦说。
莱妮丝叹了口气:“现在不全是了,你知道的,有资质的年轻人都会首先被推荐给各个学院。”
莱妮丝一点,法伦便理解了,除了召唤师协会,还有各个学院的力量。
莱妮丝点了点头,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装订得很厚的文件。
封面上印着《决战阿瓦隆》新拓展包的概念设计稿。
这次的主题定的是莫尔兰猎场。
整个拓展包的核心卡牌来自前不久帝国大战中的真实事件,法伦在莫尔兰行省独战三头深渊天骄的战斗被重新拆解为多张新卡,包括一张稀有度最高的场地魔法卡,效果是在封闭结界内双方无法使用空间位移类技能。
战斗投影仪的廉价版也在本周完成了最后一轮测试,预计新年之后能够同时在帝国七个主要城市的授权卡牌店同步上架。
有一个问题。莱妮丝低头翻了翻设计稿里的某一张,把它抽出来放在法伦面前,以你为原型的那几张高稀有度卡牌,在二手市场已经被炒到了很不合理的地步。上周铎灵有人用一整套典藏版换了一张你的闪卡。我让市场部评估了一下,目前的结论是如果继续维持现有稀有度,二级市场的泡沫可能会影响普通玩家的购买意愿。但如果主动降稀有度,已经持有的人会不满。
那就多印几个版本,圣诞版、新年版、冬日限定。法伦说,稀有度降一点,换个卡面配色,加个限定签名,换一身衣服。
这才是商人该说的话。
千代在旁边翻完了最后一份公文,抬起头来。
莱妮丝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了另一张卡面设计稿。
那是樱千代·鬼化形态的新版。
画面上千代的身高和体型还是战前的数据。
莱妮丝看了千代一眼,又看了卡面一眼,不动声色地把卡面塞回了袋子里。
我会回去让他们重新画的。
千代没有接话。
她用笔尖戳了一下面前最后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推到法伦面前。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从办公室下了楼。
门厅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
梅斯基在角落里守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小烤炉,正试图同时烤几串肉。
其中一串的下半截已经黑了,他正在犹豫要不要翻面。
黛西和几个预科班的孩子在旁边帮忙摆餐具.
说是帮忙,实际上是黛西在摆,那几个小的在偷吃桌上已经放好的饼干。
瑟琳娜靠在一张高背椅边上,手里端着一杯不怎么冒热气的红茶。
她没有穿平时那件银白色的礼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开学时柔和了不少。
但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法伦从楼梯上看了她一眼,她回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维恩用左手端着一杯果汁,正在跟伊兰争论某个话题。
法伦走近了才听清他们在吵什么,维恩说自己的左手斧已经练到砍翻三只训练假人了,伊兰说训练假人是不会还手的。
维恩说那你有本事上去比一场,伊兰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绷带,用一种你看我像是会跟你打的样子吗的表情看着他。
然后她用拐杖敲了敲维恩的左臂,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关系似乎意外的融洽。
贝贝坐在轮椅上,脸上挂着那个法伦已经很久没看到过的灿烂笑容。
她旁边多了一个人。
珀西瓦。
珀西瓦坐在椅子上,面色仍然苍白,身形比战前瘦了不止一圈。
医官只批了他一个小时的出门时间,他选择了来这里。
他正和贝贝用纸笔交流,贝贝写字,他低头看,然后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一个没有声音,一个没什么力气,但都在笑。
法伦想起来了,珀西瓦和贝尔法斯特似乎来自于同一个行省。
法伦在楼梯倒数第二级台阶上站了几秒。
千代站在他上面一级,手臂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聚会中途,法伦走到圆桌前。
他手里端着一个纸杯,里面是千代帮他倒的果汁。
他看着圆桌周围坐着的和坐轮椅的和躺在椅子上休息的人,想起了这间门厅里上一次坐满人的场景。
那次梅斯基和他的情报屋成员在兴奋地讨论论坛舆论战,莱妮丝在骂学生会的改革方案是一群官僚在过家家,伊兰还没受伤,贾克斯还活着,贝贝还能大笑。
他没有说这些。
他说的是:本来想等到新年再聚。但后来想了想,这么好的事不应该等到更好的时候
他说最好的时候就是现在,就是这间屋子里坐着的每一个人,和没有坐在这里但还活着的每一个人。
他说他只有一个祝酒词。
他举起了杯子。
敬每一张空椅子。
“敬每一位归来的勇士。”
珀西瓦的水杯猛地晃了一下,但他用两只手把它稳住了。
贝贝举起杯子的时候动作缓慢,旁边的瑟琳娜伸出一只手,用手肘轻轻托住她的手腕。
维恩用左手举起了杯子。
伊兰也举了起来。
莱妮丝从沙发那边走过来,拿起桌上剩下的最后一个杯子。
黛西举起了一杯果汁。法伦看到她的眼睛红了一下,但她飞快地眨了眨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敬每一张空椅子。
聚会散得很早。
珀西瓦的一个小时到了,医官亲自来接的。
贝贝跟他一起回了医疗部,轮椅经过法伦身边时,她用口型说了句什么。
法伦看懂了——圣诞快乐。
其他人也陆续走了。
维恩和伊兰互相道别时还在拌嘴。
瑟琳娜把没喝完的红茶放在圆桌上,走之前对着法伦说了今晚第一句话:等你恢复之后,我们再打一场。
法伦说行。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梅斯基在收拾那个小烤炉,一边收拾一边嘀咕说还有两串没烤完的,明天直接在房间里用炉子烤着当早餐吧。
千代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又开始飘雪。
法伦走到她旁边。
远处训练场的方向突然亮了一下,有人在放烟花。
是很小很小的那种,大概是预科班孩子自己用魔力做的。
也有可能是装备部的人又在试验着什么。
烟花在雪夜里炸成一朵蒲公英大小的金色光点,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散了。
然后紧接着又亮了一朵。
然后第三朵。
你手上的夹板,千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窗外烟花的光刚好照在她脸上,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映成了一种更亮的红,像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碳,快可以拆了吧?
法伦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夹板的边缘已经被生命大回环的净化魔力浸润出了一圈很细的银白色纹路,那是魔力回路在加速愈合的迹象。
估计还得几天。
千代应了一声。
窗外第四朵烟花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