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昨天不欢而散之后，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冲动，邢瑜年纪小，但他却不应该那么冲动。
被一两句话就激得转身逃开，已经不是他这个年龄该做的事了。
所以冷静下来之后，他尝试给邢瑜发过微信，打过电话，但无一例外，与之前一样，都是石沉大海。
说不失望肯定是假的，但与之前相比，已经没有那么严重了。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站在门外，静静看着。
邢瑜背对着他，弯下腰，正摸着柳学的头。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落，像是一道雨幕，把屋里和屋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就这么看着吧，孟衍想。
一时间，他甚至忘了自己最该关心的问题应该是邢瑜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样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他看见，屋子里，柳学突然抬头看见了他，然后惊喜的叫道:“阿衍哥哥！“
孟衍心里忽然就有些慌，他撑着伞，竟然油然而生一种趁邢瑜还没转头赶紧逃开的感觉。
邢瑜其实压根就没有伞，但看着眼前的小男孩纠结的皱着眉:“妈妈说今天家里会有很重要的客人来呢。“
然后他就一时冲动，把送人回家这项任务揽在自己身上了。
毕竟其他的小孩都陆陆续续被爸爸妈妈或是哥哥姐姐给接走了，就只有柳学一个人看着瓢泼大雨发愁，看着还怪可怜的。
刚刚邢瑜还问了他:“柳婶今天是有事吗？“
在他的印象中，柳学的妈妈是个淳朴善良的女人，而且很爱柳学，应该也不会做出这样下大雨的天里把孩子一个人扔在学校里的事。
柳学看了看外面的重重雨帘，回答道:“一个很久不见的哥哥今天要回来，妈妈可能是在准备饭菜吧。“
邢瑜听柳学谈起过这个哥哥。
应该是叫“柳言“或者“柳严“这样发音的名字，听柳学说很早就已经离开了柳家村，早到在他出声之前，这个哥哥的名字便成了村里人口里的回忆。
这个哥哥去了哪里，柳学不知道，他只知道，哥哥家在他隔壁，他小的时候，隔壁屋子里住着一个漂亮阿姨和一个和蔼奶奶，后来漂亮阿姨死了后，这个哥哥就回来了。
他小的时候很疑惑的问她妈妈，隔壁哥哥为什么没有爸爸？然后被他妈妈恨恨训斥了一顿，从那以后，他才知道，哥哥的父亲是这个村子里不能提起的禁忌。
柳学是这么给邢瑜形容的，“那个哥哥可好看了，比他在电视里见过的明星还要好看很多很多。“
只不过，这个“言哥哥“平时很少回来，话也很少，不过给人的感觉很温柔，他小的时候特别喜欢他。
邢瑜当时还没有认识来栖芜大学教书的孟衍，听着柳学这么描述那个神秘的哥哥，搞得他当时还很感兴趣的问了一句:“后来呢？“
柳学当时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他了，不过听村子里的长辈说，他现在成了一个很厉害的人！“
邢瑜当时还不以为意。
在一个小孩子眼中，什么叫厉害的人呢？
因为对这个“言哥哥“还有印象，邢瑜便又多问了几句，才知道，隔壁家的奶奶身体好像越来越不好了，这两年虽然他回来的次数多，但是待的时间不长，而且一般是晚上，所以柳学也基本上没有多少机会见到对方。
邢瑜心中还有些小期待。
突然间想起从柳学那里得知的“言哥哥“的形象，让他莫名想起了孟衍。
可是……
同样是那样疏离又温柔的人呢，不过比起来，他应该要幸福很多吧？
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有一个相知相守的爱人，有一份他喜欢且热爱的工作，有那么多的人在支持他爱护他。
而那个“言哥哥“，年纪轻轻就要出去打工，到了现在无父无母，现在唯一的亲人也快要离开他了，真是可怜啊。
邢瑜在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找个机会去看一看那个孤苦伶仃的老人。
他每一次来柳家村的时候，行程都不是很满，说是来照顾看望孩子们，倒更像是来旅游散心的，反正这里山清水秀，到处走一走看一看，比他在栖城过着要快乐的多。
“咦，那个活在你台词里的“言哥哥“来了？“邢瑜还不忘开个玩笑，然后起身朝后看去。
然后他就整个人被订在了原地。
我去，我想孟衍想得都出现幻觉了？
邢瑜傻了眼。
孟衍走上台阶，收下手上的雨伞，雨势太大，他身上也淋了一些雨。
半边背脊的衬衫被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发梢末尾也淌着水珠，南方的秋雨本就饱含着凉意，贴在身上，更像是会贴着皮肤渗进去一般。
孟衍却浑然未觉，一步一步都走得很稳健。
柳学接过他手里的伞，孟衍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抬头看向邢瑜。
邢瑜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看着孟衍。
孟衍看着他。
就这么沉默了片刻，直到柳五从门外进来，说了句:“外面的雨好像小了一些。“
两人才如梦初醒。
“你怎么会这？“
“你是真的孟老师？“
两人齐声开口，问出声之后又都是一愣。
孟衍摸了摸鼻子，挑着眉说:“那我还能是个假人？“
他居然没有生我的气，他居然对我还是这么温柔！
这一定不是真的孟衍！
像是察觉到他的想法一般，孟衍走过来，突然伸手抱住了邢瑜。
邢瑜又傻掉了。
他的鼻尖飘逸着孟衍身上仿佛是秋天雨水味道的香气，又像是一种清苦清润的药味，混杂在一起，莫名就让人心里一酸。
孟衍抱得很紧，邢瑜发现，他的身体，似乎还在小幅度颤抖。
明明还是会怕冷的嘛，那刚刚进来的时候还要耍帅？
邢瑜心里嫌弃着，手上却是加大了力道，同样环住对方。
雨小了，也没有雷声。
孟衍在心里想道。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下雨天，看见了小太阳一般的邢瑜。
好像整个人都被温暖了一样，好像那些阴翳雾霾都从不曾出现。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