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好半天都没动一下,就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像一棵伫立了百年的老松,扎根在云雾茫茫的山间,久久没有挪动分毫。
本以为老剑仙送他一间小小的石屋,想象之下,有个干净地方睡觉,能有个屋顶挡雨,他就心满意足了。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过,那石屋大约多大,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便够,若是再有个窗户,能听听外面的风雨声,那便是意外之喜。
却没有想到,是一座小小的院落!
还是这么精致,这么清幽的一座小院!
丝毫不亚于他在凤凰城道观后山的那处小院,甚至比那里还要显得清幽、宁静。
那里毕竟是道观的地盘,难免有人打扰,香客的脚步、师兄弟的来往,总归是红尘中的清修。
这里却是自己的,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这山是他的,这云是他的,这屋檐下滴落的每一颗雨珠,都是他的。
回过神来,忍不住喃喃自语:“好一处世外桃源。”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缓缓抬起手,像是要触摸什么,却又停在半空。神识早已将这座小院的每一寸都看过无数遍——
三间正屋,一间客堂,院中有桂树,墙外有青竹,天空有雪花缓缓落下。
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此刻没有风,它静静地垂着。
他甚至有些后悔了,为何回到凤凰城后,为何被人一路追杀在大漠里风吹日晒,也不知道将这小小的洞天祭出来。
若是早拿出来,何至于受那些罪?
沙漠里的烈日,夜晚的寒风,追兵的马蹄声,那些狼狈奔逃的日子,此刻想来都像是上辈子的事。
有了这个遮掩天机的宝贝,就算叶红莲来到青龙镇,也找不到自己。
就算她来到五里坡半山,只要自己这个主人不喜,那疯女人怕也无法踏入半步。
这可是老剑仙给的宝贝,岂是她一个疯女人能破得了的?
真是一个好宝贝啊!
坐在屋檐下,王贤想着老剑仙掏出这个宝贝时,那一脸肉痛的情形,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仿佛还能看见老剑仙那张脸,胡子一抖一抖的,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哆嗦,像是割了一块心头肉。
“这可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哈!”
他笑得拍着大腿,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儿。
笑着笑着,他慢慢停下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孩子气的得意。
这一刻他打定了主意,收到的东西,断没有道理再退回去。管他什么老剑仙不老剑仙的,进了自己的口袋,那就是自己的!
大不了,以后得了宝贝,再给那老头留着。
倘若有一天回到剑城,老剑仙还没死,就当是还人情了。若是他死了,那就更不用还了,正好便宜自己。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大好。
那些郁结在胸口的闷气,那些被追杀的狼狈,那些夜里惊醒的惶恐,都随着这一阵大笑,散在了山间的清风里。
挥挥手,将叶红莲这个疯女人,将这些日子东躲西藏的狼狈,将心里憋着的一口闷气,统统徐徐吐出。
像是在赶走一只恼人的飞虫,轻描淡写,却又决绝。
有了这么一个宝贝,他也不急着往落日城而去了。
急什么?反正又没有人在后面追了。
他决定在此静下心来修行。
至少,让心眼看得更远一些,不用因为双目失明,而被人暗算偷袭。
这些日子吃了太多亏,被人追得像条丧家犬,不就是因为眼睛看不见,反应总是慢半拍吗?
那些从背后袭来的剑气,那些暗处射来的冷箭,他总是要等到危险逼近才能察觉。
还要将剑法修炼得更精进一些,就算瞎了,也能应对世间的风风雨雨。
等他把剑法练好了,下次再遇到叶红莲,就算打不过,也能多撑几招,不至于一触即溃。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对着山下茫茫的云雾,一声长啸:
“疯女人,来啊!我不怕你!”
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地飞向远方。
回声一层层传回来,“不怕你......不怕你......不怕你......”,像是群山在回应他。
他站在那里,挺直了腰杆,虽然双目依旧失明,脸上却满是得意之色。
山风吹动他的衣袂,吹动他散落的长发,这一刻的他,竟有几分飘然出尘的味道。
有了这处小洞天,他还怕什么?
望着山下的青牛镇,心里却想着这一方小小的洞天,以后就是自己的家,走到哪里,家就在哪里。
只要想住,便能随时落地生根。
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体验,比他想象中的情形还要好上许多,只怕凤凰城的师父,也没想到自己有了这样一个宝贝。
若是师父知道,怕是要捻着胡须笑骂一句:臭小子,倒是好造化。
......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王贤在山上过起了隐居的生活,每天打坐行气,如蛟龙卧于山间。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屋檐上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树下,呼吸吐纳。
院子里的灵气比外面浓郁得多,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饮一口清泉,从喉咙一直凉到肺腑。
一把竹剑轻灵,开始感悟天地之意,试着再次御剑于竹林,于松涛,于风雪之中。
五里坡山脉绵延,一把寸长的竹剑于山间穿梭。
起初还有些生涩,剑光时明时暗,像是学步的孩童。
慢慢地,那道剑光越来越稳,越来越从容。
它掠过松涛时,松针只是微微颤动;它划过溪水时,水面只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它穿过云雾时,云丝甚至不会被切断,只是绕剑而行。
眼下的他不再执着御剑直上青天,而是用一把小小的竹剑,在风中斩雪,于小溪泛起一圈涟漪。
他忽然明白,御剑的最高境界,不是快,不是猛,而是与天地融为一体。
剑是他,他是剑,剑是风,风是雪,雪是这山间的万物。
这是王贤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不用担心有人打上门来。
夜里睡觉,不再需要睁着一只眼;白日练剑,不再需要时时防备暗处。这种安心,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比起御剑飞行,眼下的他更喜欢上这种......纵然目不能视,依旧能掌控方圆数里风吹草动,雪花落下的感觉。
自然而然,举手投足之间,便多了一丝出尘的意味。
有时他坐在屋檐下,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山间的云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便能坐上整整一天。
不知不觉,山间冰雪消融,眼看春天就要来了。
可以说,他在用心御剑,无心抚琴之际,独自一人在这一方洞天之中,看尽了大年夜的风雪。
那场雪下得真大,他坐在屋檐下,听着雪花落在瓦片上,落在梅枝上,落在竹叶上,簌簌的声音各不相同,像是在演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立于半山,看了青牛镇十五的烟花寂寞。
那烟花在夜空中绽放,隔着云雾看去,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忽明忽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能听见远远传来的欢呼声,但那些热闹都与他无关。
琴声叮咚,合着屋檐上冰雪融化,掉在地上恍若珠落玉盘之时。
他的心境跟秘境之中,跟被叶红莲追杀之时,已经大不相同。
那些仇恨、恐惧、不甘,都像冬日的冰雪,在春日的暖阳下慢慢消融。
不是忘记,而是化作了别的东西,化作了琴声里的某一段旋律,化作了剑光里的某一道余韵。
一曲望春风,指间琴声恍若山间清泉,在淙淙流淌之时。
神识却看到山间小道有一老一小,踏青而来。
王贤微微一怔,手指却没有停,琴声依旧淙淙。
神识中,那老人白发白须,衣衫飘飘,行走间步履从容,像是走在自家的庭院里。
那小孩七八岁年纪,虎头虎脑,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胡乱挥舞,东张西望,像是来找什么好玩的东西。
两人前一刻还在山道上,下一刻已经站在院外。
不是走过来的,是突然出现,像是云雾将他们送到了这里。老人笑望着自己,小孩则瞪大眼睛,满是好奇与警惕。
不知为何,看到不过七八岁的少年,王贤想到了自己当年的模样......七八岁的时候,他在哪里?
这个问题,师父没有跟他说过。
每次问起,师父总是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你那时候还小,便不再多言。
后来他也不再问了。
但此刻看到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心里忽然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七八岁的自己,是不是也曾这样无知无畏,这样天真莽撞?
抬头望去,神识中的青衣少年正拉着身着白胡子老头,老头的衣裳在他眼下自然是灰黑色的。
就像青衣少年,在王贤眼里,只不过是黑与白。
心境再好,也改变不了双目失明的事实。
熬过漫漫寒冬,王贤渐渐习惯了这个事实,也不急着去寻找灵药医治。
甚至有时候他想,也许就这样看世界,反而更清净些。没有了色彩的纷扰,看到的反而是本质。
一小一小,各有风采。
老人的白须白发,在神识中只是一片柔和的白光,但那份从容气度,却比任何色彩都更鲜明。
少年的眉眼灵动,在王贤眼里,只是一团跳动的光影,是鲜活的生命。
看在他的眼里,骤然来访的老人,衣衫振振,恍如神人。
“你是谁?”少年一声喝斥,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子蛮横。
这座山是他的地盘,除了冬天,一年到头他都在这里玩耍,打猎。
哪棵树上有鸟窝,哪块石头下能捉到蛐蛐,哪条溪里有鱼,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没想到冬天过去,半山竟然多了一座院子,还住了人!
这还了得?
“你是谁?”
王贤直接无视了无知无畏的少年,而是跟那一脸沧桑的老人问道:“山林荒野,老头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