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毫无征兆地涌上了心头,像是胸口被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冷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就好像,自己失去了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
绯樱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从床上坐起身。
光线有些刺目,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才慢慢适应了房间里的亮度。
自己好像……
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只剩下一种莫名的疲惫,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空落落的感觉。
她下意识地再次转过身,朝着床的另一侧摸索过去。
那里本该……
本该什么?
绯樱的动作停住了,指尖触及的,只有一片冰凉的丝滑布料。
没有人。
整张宽大的床榻上,只有她自己。
她怔怔地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地方,心底那股没来由的失落感愈发浓重。
“真是奇怪的感觉……”
绯樱喃喃自语,甩了甩头,试图将那股异样感驱散。
“一定是最近一个人工作太累了,所以才会不舒服,看来最近得多请教请教才行。”
请教谁?
念头一闪而过,却没能抓住那道模糊的影子。
她掀开被子,穿着轻薄的丝绸睡裙,缓缓起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整个小窝安静得过分,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了。
沙妍穿着一身清爽的居家服,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刚洗漱完的湿润水汽。
在看到了客厅里的绯樱之后,她立刻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主动开口打招呼。
“师傅,早上好啊。”
“牙膏已经给你挤好了,洗漱完就可以吃早餐啦。”
少女的嗓音清脆悦耳,充满了阳光般的活力。
面对这份热情,绯樱感觉心头那股莫名的阴霾被驱散了些许。
她挤出一抹笑意,面带温和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沙妍蹦蹦跳跳地进了厨房,很快,里面就传来了煎蛋的“滋啦”声和烤面包的香气。
绯樱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本该温馨的日常,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洗漱台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只是,当绯樱的视线落在台面上时,她整个人不由得愣住了。
台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三套洗漱用品。
一个红色的漱口杯,旁边是同色的毛巾和牙刷。
一个金色的漱口杯,旁边也是配套的毛巾和牙刷。
还有一个……粉色的。
粉色的漱口杯,粉色的毛巾,还有一支看起来很可爱的粉色牙刷。
绯樱的脑子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套红色的,很显然就是自己的,她偏爱这种如火焰般炽烈的颜色。
至于那套金色的,应该是乖徒儿沙妍的,那孩子似乎很喜欢这种亮闪闪的色彩。
可是……
绯樱的视线落在了那套粉色的用品上,不由自主地陷入了迟疑之中。
话说……
这粉色的是谁的来着?
“唔……”
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那股昏沉的头痛感又一次袭来,像是有根针在脑子里轻轻搅动。
一种本能的直觉在疯狂地告诉她。
她理应知道这套洗漱用品的主人是谁。
那个名字,那个身影,就好像在嘴边,一戳就破。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去回想,脑海中却只有一片空白,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怎么也捅不破。
算了,想不起来就算了。
她略微有些昏昏沉沉地洗漱完毕,牙刷上已经挤好的薄荷味牙膏,让她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些许。
当绯樱来到餐厅时,小徒弟沙妍已经将一份卖相极佳的早餐摆在了桌上。
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
“师傅,快来吃吧,趁热!”沙妍笑嘻嘻地为她拉开了椅子。
“谢谢。”
绯樱坐了下来,拿起刀叉,却没有立刻动手。
她的视线,落在了餐桌旁另外两张座位上。
其中一张,毫无疑问是沙妍的,她的面前也摆放着一份同样的早餐。
可是,另一张……
为什么会有三张椅子?
为什么餐桌上会摆着三副餐具?
这一个个微不足道的细节,此刻却像是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上,让她感到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沙妍注意到了绯樱的异样,她停下了切吐司的动作,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师傅,小心翼翼地开口。
“怎么了?师傅?”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是……是早餐不合胃口吗?”
绯樱缓缓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眸子认真地注视着沙妍,然后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沙妍。”
“卫生间里那个粉色的毛巾,还有那个洗漱杯子,是谁的来着?”
她想不起来。
但是,她可以问。
听到这个问题,沙妍脸上的紧张瞬间被一种显而易见的茫然所取代。
她眨了眨那双金色的眼睛,似乎完全没明白绯樱在问什么,脸上写满了怪异。
“师傅,你在说什么呀?”
“那套粉色的……不都是你的吗?”
都是我的?
绯樱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指了指自己,满脸的不可思议。
“都是我的?”
“可是这不对吧?我一个人用两份?”
这算什么?
这也太离谱了。
面对绯樱的追问,沙妍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歪着脑袋,努力地回想了一下。
“这个……我也不清楚。”
少女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反正,自从我拜师以来,住进这里之后,好像就一直是这样的。”
“所以……我就一直认为都是师傅你的了。”
沙妍的回答,听上去没有任何问题。
逻辑清晰,合情合理。
绯樱沉默了。
她看着沙妍那张真诚而困惑的脸,知道对方没有撒谎。
“嗯,我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刀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可她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明明沙妍说的都没有任何问题,可她就是感觉,感觉哪里都不对劲。
那种强烈的违和感,像是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
但一时之间,她又完全说不上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
一顿在诡异气氛中进行的早餐,总算结束了。
用过餐之后,绯樱准备换身衣服,去处理事务。
她回到了卧室,打开了衣柜。
然后,她再一次愣住了。
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其中一半是她熟悉的,那些剪裁利落、风格干练的作战服和便装。
而另一半……
则挂满了各种款式的丝绸睡裙,还有一些设计得相当可爱的连衣裙。
那些裙子的颜色,大多是粉色或者白色,面料轻薄,风格也偏向于慵懒和甜美。
绯樱取下其中一件粉色的吊带连衣裙,拿在手里端详。
奇怪……
这件裙子好看是好看。
可好像,完全不符合她的穿衣风格。
这真是她会穿的衣服吗?
还有挂在裙子旁边的,一套配套的内搭……
带着这种古怪的心情,绯樱尝试着将这套裙子换在了自己身上。
裙子很好看,穿在她身上,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可是……
当她换上那套配套的内搭时,一种更强烈的怪异感传来。
总感觉……
稍微有些宽松。
不是大,就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宽松感,仿佛这件衣物原本的主人,要比她丰腴那么一点点。
绯樱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右手下意识地抚上了那件并不完全合身的内搭边缘。
“这不应该是我的……”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件衣服,连同衣柜里另外那半壁江山的甜美裙装,都透着一种不属于她的气息。
可不是我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衣柜里?
绯樱绞尽脑汁地去思考,试图从混乱的记忆深处,挖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
结果,却只有一片混沌的空白。
那种感觉,就好像脑海里有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区域,她知道里面藏着答案,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踏足。
最终,她放弃了这徒劳的尝试。
她把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粉色连衣裙换了下来,连同那件让她感觉怪异的内搭,一同重新挂回了衣柜深处。
她换上了自己熟悉的黑色作战长裤和一件贴身的白色背心,动作干练而迅速。
这才是属于她的风格,每一寸布料都贴合着她的身体,给予她一种久违的掌控感。
最后,她随意地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外套,披在身上,便转身走出了卧室,朝着门外走去。
樱桃城如今的规模,早已超出了最初的设想。
宽阔平整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大多带着安稳的笑容。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食物的香气和人们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副充满烟火气与生命力的画卷。
对于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土而言,城内的景象,几乎是一种奢侈的幻觉,仿佛这里的人们,仍然活在那个灾难从未降临的和平年代。
绯樱走在人群中,她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打量着那些在街边嬉笑打闹的孩子,打量着那些挽着手散步的情侣,打量着那些为了生计而忙碌奔波的商贩。
她曾无数次在梦里渴望着这样一座乐园。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安居乐业,不必再为生存而担惊受怕的庇护所。
如今,樱桃城已经建立了起来。
一切都在朝着她心目中最完美的那个乐园发展。
按理来说,她此刻的心情应该是高兴,是欣慰,是满足。
可不知为何,越是看到这样繁荣安宁的景象,绯樱反倒是莫名的感到失落。
那股空落落的,像是胸口被挖走了一块的感觉,随着她每一步的前行,都变得愈发深刻,愈发清晰。
就像是有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从自己身边消失了一样。
而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察觉到了这份丢失。
带着这份沉重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失落感,绯樱来到了城中心那栋最高的行政大楼。这里是樱桃城的心脏,也是她设立的办公室所在地。
她沉默地穿过走廊,向每一个向她恭敬行礼的城防队员点头致意,最终停在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前。
她推开门。
凌玥早早地就等候在了这里,她正抱着一堆文件,看到绯樱进来,立刻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大姐头儿,早上好呀!”
少女的招呼充满了活力,清脆悦耳。
然而,绯樱的脚步,却在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猛地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凌玥,那双如火焰般明亮的眸子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你叫我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办公室里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
“大、大姐头啊。”
凌玥被绯樱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反应吓了一跳,抱着文件的手臂都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她有些紧张地看着绯樱,完全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有什么问题吗?”
绯樱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凌玥,脑海中那片翻腾的迷雾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大姐头。
这个称呼,就像一把钥匙,似乎能打开某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可每当她试图去转动它时,那扇门却又纹丝不动,只传来一阵阵让她头痛欲裂的阻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
“没什么。”
绯樱移开了视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疲惫,
“就是感觉……你不应该这么称呼我。”
话音刚落,凌玥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整个人都慌了,以为是自己犯的那些小错误终于东窗事发,被大姐头抓了个正着。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怀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然后猛地一个九十度鞠躬,语速快得像是在放鞭炮。
“大姐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昨天下午趁您不在,偷偷溜出去整烤串吃的!我更不该把签子扔在三号巡逻点的垃圾桶里!”
“还有还有!我再也不在工作的时候偷偷摸鱼吃零食了!我保证把藏在办公桌最底下那格的薯片全都上交!”
凌玥一口气将自己最近犯下的所有“罪行”全都抖了出来,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整个人紧张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这番不打自招的操作,反倒是让原本心情沉重的绯樱,也有些愣住了。
绯樱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过了几秒,她才抓住了其中一个重点,略带严肃地开口。
“你居然摸鱼?”
这句反问,在凌玥听来,无异于最后的审判。
少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把什么不该说的事情全都给招了。
完蛋了。
这下彻底完蛋了。
凌玥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充满了绝望。
“我……我错了……”
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绯樱心中那股烦闷与沉重,竟也莫名地消散了些许。
她认真地盯着凌玥看了半晌。
直到把对方盯得浑身发毛,几乎快要当场哭出来的时候,绯樱才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没别的意思。”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我就是觉得,这个称呼很怪。”
绯樱组织着语言,试图向对方,也向自己解释清楚那种诡异的感觉。
“就好像……你不应该这么称呼我的。”
听到这话,凌玥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
她看着绯樱,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真真切切的疑惑。
“为什么会怪呢?”
凌玥完全无法理解。
“大姐头,是你从废墟里把我们这些快要饿死的人一个个捡回来的。”
“是你一个人,一把刀,手把手地教我们怎么战斗,怎么活下去。”
“也是你,带领着我们,在这片该死的废土上,一砖一瓦地,建立起了这个所有人都视之为奇迹的樱桃城。”
凌玥的声音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崇敬与信赖。
“除了你之外,也没别人了。”
“不叫你大姐头,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