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我黄金国,就那么不被信任?
这个念头在沙妍的脑海中盘旋,带来一种久违的,陌生的情绪。
那是不解,是困惑,更深处,是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屹立于废土之上的黄金国度,是她手中的秩序灯塔,是无数幸存者梦寐以求的终极庇护所。
她的第三军团长莉薇娅亲自发出的招募邀请,在过往的岁月里,从未有任何一个幸存者势力会拒绝。
拒绝,就意味着放弃了通往天堂的阶梯。
可面前这个名为“樱桃城”的幸存者势力,却成了一个扎眼的例外。
她们不仅拒绝了,而且在拒绝之后,名声反而愈发响亮。
甚至有传闻在废土的商队中流传,说这里在未来,或许会成为除黄金国之外的另一片废墟乐土。
何其狂妄。
沙妍笼罩在衣袍下的唇瓣,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峭弧度。
“哼,我倒要亲眼见识见识,这个所谓的樱桃城,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抱着这样的想法,沙妍随着人流缓缓向前。
很快,一张粗糙的纸和一支磨得只剩一小截的炭笔,被递到了她的手上。
负责分发物资的卫队成员头也不抬,用一种麻木而公式化的口吻重复着。
“姓名,年龄,特长,都写清楚。”
沙妍接过纸笔,目光落在“特长”那两个字上。她准备下笔的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对了,她该写些什么?
她擅长什么?
这个问题,让沙妍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作为黄金国的女王,废土之上最尊贵的存在,她一时之间,竟然真的想不出自己到底擅长什么。
管理城市?
黄金国有最专业的政务官团队,他们能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制定战略?
她麾下有身经百战的军团长,每一个都是足以独当一面的将才。
她存在的意义,更像是一个符号,一个精神支柱,是黄金国度那面永远不会倒下的旗帜。
可这些东西,要怎么写在一张用来筛选劳力的纸上?
周围人声鼎沸,每个人都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自己能为这座城市带来什么价值。
“我会修理发电机!老式的柴油发电机我闭着眼睛都能拆了重装!”
“我以前是护士!虽然没有药,但我会包扎伤口,会最基础的急救!”
“我……我力气大!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
听着这些朴实而又充满求生欲望的话语,沙妍的思绪,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程度的偏离。
她,黄金国的女王,如果抛开这个身份,她还能做什么?
如果黄金国覆灭了,她一个人流落到这片废土上,能活下去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迅速掐灭。
不可能。
黄金国永不陷落。
思索了许久,沙妍终于重新提起了笔。
她默默地,在那张粗糙的纸上,写下了她认为自己最擅长的,也是她身为女王最根本的一项特长。
写完之后,她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那份属于女王的自信与从容,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她将写好的纸张递交了上去。
负责收集的卫队成员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便将它丢进了旁边一个巨大的木箱里,与其他成百上千张纸混在了一起。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陆陆续续地,有卫队成员拿着名单,开始在高台上喊出被选中的名字。
“张大山!会砌墙是吧?跟我来!”
“王五!你说你以前是猎手?去那边,有人会对你进行测试!”
每当一个名字被喊到,人群中就会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被选中的人满脸喜悦地挤出人群,在周围人羡慕的注视下,走向那扇代表着新生的大门。
而剩下的人,则愈发焦躁。
沙妍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地被喊走。
她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消磨。
怎么回事?
怎么还没叫到我?
一个又一个在她看来平平无奇的幸存者被选走了,而她,却迟迟没有等到自己的名字。
难道是他们没看清我写了什么?
不,不可能。
我堂堂黄金国的女王,就算抛开身份,难道连加入一个新生幸存者势力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樱桃城,难道被我高看了?
不然她们怎么会看不出我是一个绝顶的高手?
一个个充满自我怀疑与否定的念头,在沙妍的脑海中浮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冷静。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越是到后面被叫到名字的,就代表着越会受到重视。
他们一定是发现了我的不凡,正在内部进行激烈的讨论,要如何安排我这样的人才。
一定是这样。
用这样的理由说服了自己后,沙妍重新恢复了那份属于女王的矜持,耐着性子,继续等了下去。
又过了许久。
当太阳已经西斜,在天边染上昏黄的色彩时,高台上终于走来了最后一名樱桃城的卫队成员。
他清了清嗓子,面对着底下仅剩的,不到原来三分之一的人群,用那毫无波动的嗓音,宣布了最终的审判。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所有没叫到名字的,就说明城内暂时没有适合你们的位置。”
那声音通过铁皮喇叭的放大,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过各位也不要灰心。虽然不能入城,但你们可以在城外南边的空地上自行寻找地方落脚。我们虽然不会提供食物,但巡逻队会尽可能地为你们提供安全保障,至少保证你们能够避免绝大多数灾兽的威胁。”
说完,那名卫队成员顿了顿,似乎是想给底下的人一点消化的时间。
然后,他继续开口。
“都散了吧。”
“一个月之后,你们可以再次尝试。”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走下了高台,没有再多看一眼底下那片瞬间陷入死寂的人群。
沙妍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有些傻眼。
啥玩意?
没了?
这就没了?
她,沙妍,黄金国的女王,废土之上最辉煌国度的主人,人类文明最后的希望之光。
竟然……
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幸存者聚集地,给拒之门外了?
这些人难道就那么没眼力见吗?!
一股荒谬到极致的情绪,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冷静与矜持。
沙妍的嘴巴微微张开,一个字已经涌到了喉咙口。
“我……”
她刚想说自己不服气,想质问对方凭什么。
就在这时,一声充满了不甘与愤怒的嘶吼,猛地从她身旁不远处炸响,抢先一步,撕裂了这片压抑的死寂。
“我不服!”
这声充满了不甘与愤怒的嘶吼,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瞬间撕裂了城门外那片压抑的死寂。
所有落选者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毕露,死死地瞪着高台上那个准备转身离去的卫队成员。
笼罩在衣袍下的沙妍,也停下了准备离去的脚步,饶有兴致地看了过去。
有意思,总算有个跟她想法一样的了。
高台上的卫队成员闻声,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用一种看待寻常事物的平静口吻,开口询问。
“你有什么不服气的?”
那男人被这平淡的反应噎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怒火。
“我明明已经清清楚楚地填写了我擅长的事情!可你们为什么居然无视了?你们甚至都不了解我,我连一个展示的机会都没有,凭什么就觉得我不够资格?!”
他的质问声嘶力竭,充满了对自己被轻视的愤怒,也问出了在场许多落选者共同的心声。
卫队成员的反应依旧平淡。
他甚至都没有去翻找那一大箱申请表,只是淡淡地扫了那个男人一眼。
“我看过你填的特长。”
他的嗓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来,带着金属的失真感,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特长那一栏,你只填了两个字,打架。”
“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信息了。”
“而一般与打斗有关的职位,都归属于外勤小队管。我虽然不清楚外勤小队为什么没有选择你,但我大概也能够猜出理由。”
卫队成员顿了顿,他的视线从那个壮硕男人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底下所有带着不甘与迷茫的落选者。
“因为擅长打架的人,太多了。”
“说句不好听的,在这片废土上,一个五岁的小孩,都会为了半块发霉的饼,跟别人打得头破血流。”
“如果仅仅只是会打架,那确实算不上什么值得被我们优先选中的优势。”
这番话,不带任何嘲讽,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加伤人。
它像一根针,精准地戳破了许多人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依仗。
那个壮硕的男人张着嘴,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转而被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惭所取代。
而站在人群中的沙妍,更是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微微发烫。
尴尬。
一种前所未有的,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尴尬情绪,瞬间包裹了她。
因为她那张被丢进木箱里的纸上,写的也是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打架。
在动笔之前,她甚至还为此自得。
在她看来,这便是对她能力最精准,最核心的概括。
力量,就是一切。
在废土之上,最强大的战斗力,不就等于最顶级的特长吗?
可现在听完这个卫队成员的解释……
好像……
还真的有那么点道理。
五岁小孩都会的事情。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带来一种针扎般的刺痛感。
她,黄金国的女王,废土之上最尊贵的存在,引以为傲的根本能力,在这个小小的樱桃城看来,居然是和五岁孩童一个级别的普通技能?
荒谬!
可偏偏,她又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如果仅仅只考虑“打架”这两个字本身,不考虑其背后代表的实力层次,那确实……
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一股被轻视的恼怒,迅速压过了那份短暂的尴尬。
算了。
这樱桃城也不怎么样,有眼无珠,根本不识货。
不要就不要,我还不稀罕呢。
以后有的是机会了解情况,不急于一时。
带着这种自我安慰般的想法,沙妍拉了拉自己的衣袍,那份属于女王的矜持与傲慢重新占据了上风。她不再理会周围的骚动,转身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一道清脆而充满活力的少女音,忽然从不远处的城墙上方传来,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等等,这边还缺一个人手!”
众人齐齐抬头。
只见一个穿着干练短装的少女,正站在高高的城墙边上,冲着底下的人群挥手。
话音刚落,她便纵身一跃,身形矫健地从数米高的城墙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了众人面前。
是阿雀。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清了清嗓子,环视着面前这群去留不是的落选者。
“我们大姐头那边缺一个打扫卫生,处理杂活的。”
阿雀的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场子。
“没什么特别的要求,长得好看点,有手有脚就行了!”
这番话,让本已心如死灰的众人,眼中再次燃起了希望。
打扫卫生?处理杂活?
这算什么要求?
简直就是白送的进城名额!
立刻就有好几个人争先恐后地挤上前来,满脸都写着“选我选我”的渴望。
原本已经转过身的沙妍,也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又有一个机会?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阿雀接下来的话语给彻底浇灭。
打扫卫生……
处理杂活……
沙妍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异的,混合着不屑与自嘲的弧度。
她堂堂黄金女王,就算是因为一时兴起,想要了解一下这个所谓的樱桃城,不说进去就是当个高层,但怎么说也得是关键的战斗人员。
又怎么可能屈尊降贵,去做一个打扫卫生的女仆?
绝无可能!
这已经不是面子问题了,这是对她身份的根本性侮辱。
沙妍心中冷哼一声,再不迟疑,扭头就走。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那个眼尖的阿雀,一眼就从灰扑扑的人群中,发现了她这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欸!那个戴着兜帽的,你过来一下!”
阿雀的声音猛地拔高,像一支精准的箭,射向沙妍的后背。
沙妍刚迈出去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感觉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到了自己身上。
她僵硬地扭过头,有些不确定地,用手指了指自己。
“没错,就是你!”
阿雀毫不犹豫地确认,随即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别看了,快过来!”
还没等沙妍做出任何反应,阿雀就已经主动穿过人群,快步走了上来。
她来到沙妍面前,因为身高差,不得不微微仰头打量着她。
随即,她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微微蹲下身子,试图看清那被宽大兜帽遮挡住的脸。
一股淡淡的,不属于这片废土的馨香,从对方身上传来。
“嚯,这年头还有这么干净的幸存者,倒是少见。”
阿雀的眼睛亮晶晶的,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沙妍那身虽然款式普通,但却一尘不染的衣袍,以及那双露在外面,干净得不像话的手。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直接站起身,拍板决定。
“就你了,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