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火苗在空气里跳动,最终凝聚成一朵层叠的花苞,在绯樱的掌部上方缓缓舒展。
绯樱的身体僵在原地。
她盯着这朵由纯粹能量构成的物件。
这东西具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在南边废墟的火海里,那个狂妄自大的炎之妖精,每一次挥动手臂,空气里都会留下这种红色的印记。
那是妖精之花。
是力量的源泉,也是非人类身份的铁证。
绯樱的手臂轻轻颤抖,带动着那朵红色的花也跟着晃动。
她无法理解。
这种代表着灾厄与异类的象征,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手中。
难道在那场濒死的战斗里,自己并不是单纯的觉醒,而是变成了和那些怪物一样的存在?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如同杂草一般在脑海里疯长。
她想起了那些被烧焦的皮肤,想起了那股根本不属于人类的狂暴力量。
桃夭凑了过来。
她的鼻尖几乎触碰到了那跳动的火苗。
“真的很漂亮呢。”
桃夭的声音轻飘飘的,带有一种由衷的赞叹。
她伸出一只手,在空气里划过,试图去触碰那朵火焰构成的花瓣。
绯樱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了一下。
“别碰,会烧伤的。”
她的声音显得有些仓促。
桃夭却并没有在意,脸上的弧度依旧。
“没关系,它看起来很温顺。”
桃夭抬起头,视线落在绯樱那张狐脸面具上。
“如果绯樱能够完全掌握这股力量,想来以后在这片废土上,就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绯樱静静地看着桃夭。
面具后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她很清楚。
眼前的这个坏女人,绝对知道这朵红色之花究竟是什么。
桃夭见多识广,甚至表现出过远超常人的淡定。
在那次黄金军队来袭时,在那次面对妖祸时,桃夭始终都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这种对于超自然力量的习以为常,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绯樱在心里进行着快速的推演。
如果现在开口询问,桃夭会怎么回答?
承认她是妖精,然后告诉自己,我也变成了一个怪物?
那这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温馨的、属于她们两个的生活,还会继续下去吗?
营地里的那些人,如果知道他们的二姐头变成了一个妖精,会是什么反应?
恐惧,排斥,驱逐。
那些画面在绯樱脑海里闪过,让她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慌。
她不想破坏现状。
她贪恋这段时间的安宁,贪恋桃夭给她的那份偏爱。
她贪恋桃夭……
于是,绯樱垂下视线,看着掌中逐渐稳定的红光。
她决定装着不知道。
“是啊,看起来还真的挺不错的。”
绯樱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多了一丝掩饰后的生硬。
“虽然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但确实让我感觉充满了力量。”
既然桃夭不主动提起关于妖精的相关事宜。
绯樱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捅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她知道桃夭是妖精。
也知道自己此刻展现出来的特质,意味着自己已经和人类这个种族产生了偏差。
甚至有可能,这一切的背后都有桃夭的影子。
毕竟,在自己重伤昏迷的时候,是桃夭单独留在了房间里。
那些消失的内伤,那些被强行续上的生机。
除了神迹,似乎只有妖精的权柄能够解释。
但绯樱并不打算点破这个事实。
装傻充愣,有时候是维持关系最好的良药。
她宁愿相信桃夭还是那个喜欢玩游戏、喜欢调侃自己的坏女人。
哪怕这只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幻梦。
她也要在这个梦里多待一会儿。
绯樱配合着桃夭的节奏,接受了这朵炎之花的存在。
她尝试着收拢五指。
那朵火焰花瓣随之合拢,最终化作一缕红烟钻进了皮肤。
掌部中心的温度依然很高,却不再灼人。
“那么,我的好桃夭。”
绯樱转过头,视线透过面具的缝隙,锁定在桃夭那张明媚的脸上。
“你懂得这么多,应该很清楚该怎样使用这种觉醒的力量吧?”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试探性的调侃。
“或者说,实际上桃夭就是一直隐藏在我身边的,一名资深的觉醒者?”
桃夭听了这话,身体向后仰去,整个人瘫在沙发里。
她随手抓起一个抱枕搂在怀里,下巴抵在上面。
“绯樱要是这么想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
桃夭笑眯眯地回答,语速不紧不慢。
“不过呢,我实际上也不是很懂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
她伸出一只手,在空气里胡乱地画了一个圈。
“只是以前见过类似的记载,所以稍微懂那么一点点皮毛。”
这种回答含糊到了极点。
既没有正面承认,也没有完全否认。
这很符合桃夭一贯的行事风格。
永远把自己隐藏在迷雾之后,让人抓不住实体。
绯樱看着她这副惫懒的样子,心底最后的一丝紧绷也消散了。
算了。
不重要了。
不管桃夭是谁。
不管她是人类,是觉醒者,还是那些别人口中谈之色变的妖精。
绯樱只知道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桃夭会为了她的伤势彻夜不眠。
只有桃夭会毫不在意她这一身丑陋的疤痕,甚至说出“喜欢”这种话。
这份真切的暖意,比任何真相都要沉重。
“算了,不问你了。”
绯樱坐到桃夭身边,动作有些僵硬,却坚定地靠了过去。
“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以前见过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认真。
“我只要知道,桃夭对我很好,而我也愿意陪伴在这样的桃夭身边,这就足够了。”
桃夭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侧过脸,看着绯樱那被面具遮挡的侧颜。
片刻后,她发出一声轻笑,伸出手揉了揉绯樱的头发。
“好啦,别煽情了,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桃夭坐正了身体,神色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
“你现在应该能够感受到自己体内的那股热流。”
她指了指绯樱的心口位置。
“试着去引导它,不要把它当成外来物,而是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
“就像控制你的手指,或者控制你的呼吸那样。”
“试着自由掌控它。”
绯樱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她摒弃了外界的干扰。
在意识的深处,她看到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那些火焰并不狂暴,反而像是温顺的溪流,在她的经络里缓慢流淌。
她尝试着发出一个指令。
掌部中心再次变得滚烫。
红色的光点从毛孔里渗出,迅速凝聚。
那朵炎之花再次绽放。
紧接着,她念头一动。
花朵瞬间崩碎,化作无数细小的火星,环绕着她的手臂飞舞。
随着她的意志,这些火星可以聚集成坚硬的盾牌,也可以拉伸成锐利的尖刺。
收放自如。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以前的绯樱,虽然拥有顶尖的战斗技巧,但那终究是凡人的范畴。
每一次挥刀,每一次闪避,都要精打细算自己的体力和爆发力。
而现在,她感觉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一把能够切的利剑。
她能隐约感觉到。
自己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强。
那种强大是全方位的。
感知力变得更加敏锐,周围空气里的微小波动都逃不过她的捕捉。
身体的自愈能力似乎也在缓慢提升。
如果说,以前的她缺乏的是像妖精那样排山倒海的力量,只有精巧的技巧。
那么现在,这块最后的短板,似乎也被彻底补全了。
力量与技巧的完美结合。
这本该是每一个渴望变强的猎手梦寐以求的境界。
可绯樱睁开眼,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火星映照出的影子。
她的心沉了下去。
这种力量,这种形态。
这不就是那些妖精的翻版吗?
难道追求强大的终点,就是变成自己曾经排斥的怪物?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
绯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开心。
那份掌控一切的喜悦被一种巨大的虚无感所取代。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即便隔着绷带,她也能感觉到那里奔涌的非人能量。
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为她的情绪变化而变得有些压抑。
桃夭歪了歪脑袋。
她看着忽然沉默不语的绯樱,视线在对方僵硬的肩膀上打量了一圈。
“怎么了?”
桃夭有些奇怪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是不开心吗?”
她凑过去,用肩膀撞了撞绯樱。
“我看你刚才操作得挺顺手的呀,简直就像是天生就会的一样。”
绯樱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微微蜷曲,那些飞舞的火星瞬间熄灭。
黑暗中,她的声音显得格外空洞。
“桃夭,你说……我们有未来吗?”
这句话刚一说出口,绯樱就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她感觉到桃夭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那种视线并不沉重,却让绯樱感到一阵局促。
她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
“我的意思是……”
绯樱急忙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性的仓促。
“我们之前说过的,想要建造的那个乐园。”
“在拥有了这种力量之后,它真的会存在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营地摇曳的火把光芒,在黑夜里显得那么渺小。
绯樱很清楚,凡事都有代价。
尤其是力量。
她回想起自己为了磨练剑术付出的岁月。
无数个清晨在寒风中挥刀,手掌磨出的血泡变成厚茧。
为了这份凡人的巅峰实力,她失去了同龄女孩该有的娱乐时光。
她的生活里只有刀,只有猎杀,只有如何在废土上活下去。
而现在,这份属于妖精的力量何其强悍。
仅仅是片刻的感悟,就让她跨越了凡人的极限。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天选之人。
这种跨越式的提升,必然意味着她需要支付更加昂贵的筹码。
也许是人性,也许是寿命,也许是某种她还未察觉的特质。
她能掌握这份力量。
与之相对的,就很有可能需要付出些什么。
这种对于“代价”的未知,让她反倒开始有些担忧了起来。
桃夭坐在沙发上,看着绯樱那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
她看出了那份隐藏在清冷外表下的忧虑。
“想不到,这么聪明灵慧,意志坚韧的绯樱,也会有这么迷茫的时候呢。”
桃夭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更多的却是安抚。
在桃夭的记忆里,存在于旧日的大绯樱,真的是一个极其超模的存在。
那个时候的绯樱,不仅拥有不输于顶级妖精的实力,行事更是谨慎得过分。
而现在的绯樱,虽然还没有达到那个高度,但那份聪慧已经初露锋芒。
按理来说,一个在废土上挣扎的猎手,掌握了这种超凡力量,更多的应该是狂喜才对。
毕竟这意味着生存率的极大提升。
可如今的绯樱,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喜悦。
反而开始为了将来而忧虑,为了那份可能存在的代价而止步不前。
这种超越年龄的远见,让桃夭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这是很正常的心态。”
桃夭站起身,慢慢走到绯樱身后。
“我们都不清楚,这股力量究竟是好是坏。”
“但我想,如果要是绯樱的话,一定知道怎么去利用它。”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绯樱的肩膀上。
“就算现在不知道,以后也总会知道的。”
绯樱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度。
那种真实存在的触感,让她的思绪从那些虚无缥缈的恐惧中拉了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桃夭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也是。”
绯樱的唇角在面具下微微勾动了一下。
“这种意外所带来的变数,就交给将来等我去思考吧。”
她伸出手,指尖再次冒出一簇微小的火苗。
这一次,火苗不再剧烈跳动,而是安静地附着在她的指甲盖上。
“现在我能做的,就是更好地学会怎样掌握这股力量。”
“很多事情现在想不明白,不代表以后想不明白。”
绯樱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
“我就不相信了,现在的我,因为一些原因想不到的事情,未来的我难道还想不明白吗?”
说到这里,绯樱似乎觉得气氛有些过于严肃,又开了一个玩笑。
“毕竟我以后总不可能变笨吧?”
桃夭听了这话,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
“那可不好说,万一这火把脑子烧坏了呢?”
绯樱没好气地拍掉了桃夭作乱的手。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窗外的黑夜。
手指轻轻一弹。
那簇微小的火苗飞出窗外。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最终在落在地面之前,消散得无影无踪。
绯樱伸出右手。
指尖触碰到窗台上的一块碎石。
碎石在红光的笼罩下。
瞬间化作了一滩滚烫的岩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