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乐亭军衙正厅烛火摇动,屋子内偶尔有纸卷的轻响。
韩林伏在案后提笔而书,偶尔也会抬起头来思忖一会儿。
他正在给自己之前的决策打补丁。
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去当墩堠军?归其滥觞就是明承元制的“配户当差”的户籍赋役制度。
人户一旦入籍,那么就要承担此项赋役,军户从军,匠户做工,灶户煮盐。
这个制度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不仅仅是你自己。你以后的子子孙孙也都要从事这一徭役劳动。
虽然在此时此刻,户籍制度的施行已经名存实亡,但二百余年根深蒂固的余波仍在,思维的惯性让人不敢轻往。
和募兵这种临时的兵种不一样,墩堠军是卫所隶下兵种,是要入军户籍的。
就拿侯大志来说,他本来是农户,祖宗几辈面朝黄土地里刨食,他就这么一个儿子,改了户籍,儿子也必须要从军。
他好不容易见到儿子出息了,自然不肯改籍,让他儿子去当赤佬。
因此韩林决定向众人承诺,摒弃以往改籍的惯例,墩堠军和壮武营当差而不改籍,仍属募兵的序列。
这算是解决了后顾之忧,但这仍很难让人甘心去当墩堠军。
人最怕的什么,是没有出头之日。
乞丐也有三年运,更何况跟着自己屡立战功这些卒伍呢?
以往壮武营是作为战兵营的替补,协助战兵营作战。
如若当了墩堠军那就脱离了前线转为守备营,立功的机会就会肉眼可见的变少。
于是韩林决定给众人第二项承诺,而这个承诺和他下午的灵光一闪休戚相关。
那个让后世无数牛马色变唾骂的制度,就是末位淘汰制。
前一阶段的改制改的是序列和军官的制度,但他忽略了军队本身的制改。
这一次墩堠军的事刚好提醒了他,军队本身的制度也需要调整。
在韩林的新设想当中,乐亭营新制度将以三级梯队打造,壮武营属于乡勇新兵,墩堠军在其上,战兵营最高。
即预备役、二线戍卫部队和一线作战部队。
现行阶段人数固定,但人员不固定,启用升降制。
壮武营训练期满一年,优秀者升为墩堠军,墩堠军服役期满一年优秀者升入战兵营。
有升就有降,吊车尾的就去下一级部队。
如何判断优劣?
自然是演武教射,通过梯队的演武决定升降。
这天底下就没有绝对公平的事儿,但这一套看似公平的方案,让每个人都有向上的动力,让大部分都认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是绝对安全的。
卷嘛,他娘的,老子后世来滴,还有人比我更懂这个?
不!没有人比我更懂什么叫卷!
写着写着,韩林终于体会到了后世领导们看着下边卷的脑花子都卷出来的那种恶趣味。
这让他忍不住怪笑出声。
“大人?”
寂静的夜色当中,门口值戍的几个亲卫听到屋内传出如同夜枭一般阴森怪异的笑声,顿觉毛骨悚然。
在对视了几眼以后,其中一个人颤颤巍巍的敲了敲门。
韩林也察觉到自己好像笑的太大声了,于是对着门外道:“没事,痰多卡嗓子了。”
“大人莫要太过劳累,还需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理会我,有事我就叫你们。”
“是。”
那亲卫应完,擦了擦眼角,对着其他人低声道:“为了咱们乐亭营,看把大人都熬成什么样了。”
屋内的韩林听到顿时老脸一红。
韩林端起旁边的杯子喝了一口尚有余温的茶水,看着案桌纸张上勾勾抹抹的方案,还算满意。
一直以来,乐亭营走的都是精兵路线。
这套方案,新兵从迈入壮武营开始,最快也要经历两年的历练才能升到战兵营,应该可以能够很快适应战兵营的烈度,而不会因为新入拖了别人的后腿。
通过这个优胜劣汰、升降级的制度,韩林不仅消除了壮武营的困扰,同时保住了自己的精兵策略。
末位淘汰,你说这玩意儿谁研究的呢?还真挺好使。
此时此刻的韩林还不知道,后世将这笔账记在了他的头上。
要不要再引入更加万恶的KpI制度?
韩林想了想,最后决定算了。
无数前车之鉴证明,改革需要循序渐进,最忌讳的就是一口吃个胖子。
步子迈地太大,容易扯着蛋,遭到反噬。
而且他这套制度已经足够领先了,据他所知,现在可没有哪一支部队有他这么完善的梯队制度。
韩林终于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准备明日将这份方案递到承发房,由书吏润色后再派往各司部,这一套方案将成为乐亭营很长一段时间内的规则。
后续韩林也有了大概的想法,一线的军医院,随军护士,中等营学出来的技术型军官等等。
但暂时上述这些还不成熟,只有等下一次的军改才能增补进去。
抖动的烛火当中,韩林又看向了案桌上的公文,左侧的乐亭营内部等待他批复的文书,而右侧则是朝廷发来的塘邸二报,中间的则是各处情报司发来的秘信。
锦州的李继元报称,在听闻阿敏被阵斩以后,女真人那边极力否认,说其是得病暴卒。然而很快皇太极就命岳托领兵,以安定边疆的名义在蒙古地界清剿了一番。
此外,放荡不羁的茅元仪似乎和辽东巡抚丘禾嘉起了冲突,被孙承宗给保了下来。
东江镇的潘野报称,现在执掌东江的刘兴治对诸岛大肆打压,此外还时不时就向李朝索粮索人,劫掠商贾,弄得怨声载道。
消息传递最多的是京师中的赖麻子,朝堂之上,旧辅钱龙锡因袁崇焕事被逮下狱,判了死罪。
此外,部院之臣又换了,原工部尚书南居益督办军需不力,被削籍归乡,廷推刘遵宪为新任工部尚书,不过刘遵宪辞不就,因此又另推曹珖。
韩林有些无语,他已经记不清这是崇祯御极以后换的第几个阁部大臣了。
朝堂之下,左都督郑养性在南海子遭刺杀,此举让崇祯震怒,下令彻查,然而没有找到凶手,但五城兵马司、京营被他顺手又处理了一批人,郑养性两次上书辞归,崇祯都未准许,要是准许了,结合郑贵妃刚刚去世,岂不是瓜李之嫌?让人心寒?
第三次上书时,郑养性坦诚之前太过张扬,得罪的人太多,祈求皇帝予他一条生路。
在小朝会周延儒提议让其去南京养老,崇祯这才准了。
赖麻子回报称,演完这出戏以后葛六等全身而退,现在正在追击准备回陕西老家的崔尔进。
此外,韩林又比对了一下赖麻子的情报与官方的邸报,官方的邸报称三边官军正在新任延绥巡抚洪承畴的带领下步步紧逼,将流民杀的鸡飞狗跳,外加总督杨鹤的剿抚之策,流民之祸正向好的地方发展。
但赖麻子搜集来的情报却又不太一样,邸报只说了一半。
洪承畴、杜文焕等确实将流民追得鸡飞狗跳,但没说的是,流窜的流民又在王嘉胤的带领下接连攻陷清水营、府谷县,神一元等破新安县、宁塞县。
流民不仅没被扑灭,反而越来越多,不断分裂又合并,现在已经养蛊一样养出了张献忠、齐三、扫地王、上天虎、横天王、隔沟飞、点灯子等数十个有名有姓的匪首。
但韩林并没有在名单当中看到那个名字。
韩林叹了口气,大明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改变历史进程,
而是按照既往的路线愈加的风雨飘摇起来。
但这些事隔着都太远,韩林眼下最重要的事有两桩。
一是大学士孙承宗即将来祥云书院的讲学。
二是彻查闻香教可能随时发生的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