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一年,北平城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冷。南城的荒废戏园子,成了乞丐和野狗的容身之所,唯有那座斑驳的戏台,还倔强地立在风雨里,像是守着什么不肯散去的魂。
林三是个挑货郎,靠着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糊口。这天夜里,他挑着空担子往家赶,路过那座戏园子时,雨势突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他实在走不动了,咬咬牙,钻进了戏园子的侧门。
园子里荒草萋萋,踩上去软腻腻的,像是踩着一层腐烂的棉絮。戏台的朱红漆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头。正台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写着“梨园春”三个大字,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林三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放下担子,刚想歇口气,就听见戏台上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轻移莲步,又像是水袖拂过台面的窸窣。
他的心猛地一紧,这荒园子,怎么会有动静?
他攥紧了手里的扁担,借着微弱的月光,朝着戏台的方向望去。
戏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戏服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戏袍,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头上戴着点翠头面,只是那头面蒙了一层灰,看不清原本的光彩。她背对着林三,身形纤细,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在腰际,随着风轻轻晃动。
“谁……谁在那里?”林三的声音带着颤抖,在空旷的戏园子里格外突兀。
女人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地转过身,面向戏台中央。她抬起手,理了理鬓边的流苏,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紧接着,一阵婉转的唱腔,从她的口中飘了出来。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是《霸王别姬》里的唱段。
那声音清冽婉转,像是山涧的泉水,又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哀怨,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酥。林三听得痴了,竟忘了害怕。他这辈子听过无数次戏,却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月光渐渐亮了起来,洒在女人的脸上。
林三的呼吸,瞬间凝固了。
女人的脸,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一双眼睛大而空洞,像是两个黑洞,没有瞳孔。她的嘴角,却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像是哭,又像是笑。
更可怕的是,她的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像是被什么利器割开的。
林三的头皮瞬间炸开,手里的扁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转身就跑,却被脚下的荒草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女人的唱腔,还在继续。
“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她缓缓地转过身,朝着林三的方向走来。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却一步一步,踩在林三的心脏上。
林三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一根柱子上,退无可退。
女人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疑惑。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林三的脸颊,像是一块冰。
“你是谁?”她的声音依旧婉转,却带着一丝寒意,“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躲雨……”林三的牙齿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女人歪着头,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听得林三耳膜生疼。
“躲雨?”她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这戏园子,从来都不是躲雨的地方。”
她的指尖,顺着林三的脸颊,缓缓滑到他的脖颈处。冰凉的触感,让林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听过我的戏吗?”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像是在撒娇,“他们都说我唱得好,说我是北平城最好的坤角儿。”
林三猛地想起,前几天听人说过,这梨园春戏园子,十年前死过一个角儿。
那角儿叫艳红,是当时红遍北平的坤角儿,最拿手的就是《霸王别姬》。据说她爱上了一个富家公子,那公子却骗了她的感情,还卷走了她所有的积蓄。艳红在台上唱最后一场《霸王别姬》时,唱到“虞姬自刎”那段,突然拔出真剑,割开了自己的脖颈,死在了戏台上。
从那以后,这戏园子就荒废了,夜里总有人听到唱戏的声音,却没人敢靠近。
眼前这个女人,就是艳红!
林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喊救命,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艳红的指尖,已经抵住了他的脖颈。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了刀锋的寒意。
“我唱了一辈子的戏,却没人懂我。”艳红的声音带着哭腔,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泪水在打转,“他们只爱我的戏,不爱我的人。那个负心汉,他说会娶我,可他骗了我……”
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指尖的力道也越来越重。林三能感觉到,自己的脖颈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你陪我唱戏好不好?”艳红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陪我唱一辈子的《霸王别姬》,永远都不要离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艳红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她的戏袍开始褪色,头上的头面也渐渐化为灰烬。她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不……我还没唱完……”她尖叫着,身体一点点地变得透明,“我还要等他……等他回来娶我……”
阳光刺破云层,洒进了戏园子。
艳红的身影,在阳光的照射下,一点点地消散,最后化为一缕青烟,消失在空气中。
只留下那句未唱完的唱词,在戏园子里回荡。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
林三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他的脖颈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他挣扎着爬起来,捡起扁担,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戏园子。
从那以后,林三再也不敢靠近那座荒废的戏园子。他逢人就说,自己在梨园春遇到了艳红的鬼魂。可没人相信他的话,只当他是吓破了胆,胡言乱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三渐渐淡忘了那天夜里的恐惧。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雨夜。
林三挑着担子,又路过了那座戏园子。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却听见戏台上传来一阵熟悉的唱腔。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那声音,清冽婉转,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哀怨。
林三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僵硬地转过头,朝着戏台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那个穿水红色戏袍的女人,正站在戏台中央,背对着他,缓缓地唱起了那段《霸王别姬》。
她的脖颈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林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跑,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女人缓缓地转过身,空洞的眼睛里,映出了他的身影。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你来了。”
“我等了你好久。”
雨,越下越大。
戏园子里的荒草,在风雨中疯狂地摇曳,像是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那婉转的唱腔,夹杂着风雨声,在夜色里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直到彻底淹没了林三的尖叫。
三天后,有人在梨园春的戏台上,发现了林三的尸体。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戏服,脸上带着一抹诡异的笑,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支断裂的点翠头面。
而戏台的匾额上,“梨园春”三个字,不知何时,被染成了血红色。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靠近南城的那座荒废戏园子。
只有在雨夜,路过的人会听见,戏园子里传来一阵婉转的唱腔。
那唱腔,凄凄切切,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永远都不会结束的故事。
又像是在等待着,下一个,愿意留下来听戏的人。
林三的死讯传开后,南城梨园春的名号彻底成了禁忌。白日里,连野狗都绕着园子走,更别说人;到了夜里,那婉转凄厉的唱腔,成了整条街挥之不去的梦魇。
没人知道,梨园春的后台深处,还藏着一间上了锁的化妆室。
化妆室的门是榆木的,铜锁锈得发红,门楣上刻着“艳红”二字。这天深夜,一个黑影撬开了铜锁,闪身钻了进去。
来人叫陈七,是个盗墓贼,专爱搜罗旧宅子里的值钱玩意儿。他听说艳红死前,头上戴着一套价值连城的点翠头面,便动了歪心思。他不信鬼神,只当林三的死是意外,或是被歹人所害。
化妆室里积满了灰尘,空气里弥漫着脂粉和霉味混合的怪味。借着手里的洋火,陈七看到墙上挂着几件褪色的戏袍,角落里摆着一张斑驳的梳妆台,台上放着一盒螺子黛、一支朱砂唇脂,还有一面黄铜镜子。
镜子上蒙着厚厚的灰,陈七伸手擦了擦。
镜面擦干净的瞬间,他看见镜中映出一个穿水红戏袍的女人。
女人背对着他,长发垂腰,身形纤细,正是艳红。
陈七的手一抖,洋火掉在地上,火苗瞬间熄灭,黑暗吞噬了整个房间。
“谁让你进来的?”
女人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清冽婉转,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陈七的头皮一阵发麻,他摸出腰间的匕首,壮着胆子喝道:“装神弄鬼!老子不怕你!”
话音刚落,一阵风猛地吹过,梳妆台的抽屉“吱呀”一声开了。抽屉里,摆着一套点翠头面,翠羽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那就是艳红的头面!
陈七的眼睛亮了,恐惧瞬间被贪婪取代。他伸手就去抢,指尖刚碰到头面,手腕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
是艳红。
她就站在陈七身后,脸白得像纸,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脖颈处的伤口翻卷着,隐隐能看见白骨。
“你也想要我的头面?”艳红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就像那个负心汉一样?”
陈七的胳膊抖得厉害,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想挣脱,可那只手像是铁钳,攥得他骨头生疼。
“放开我!我把东西还给你!”陈七哭喊着。
艳红却笑了,笑声尖锐刺耳,像是无数只指甲划过玻璃。她的另一只手,抚上了陈七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还给我?”艳红歪着头,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那你把我的心还给我啊!把我的情还给我啊!”
她的手猛地收紧,陈七的手腕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剧痛袭来,陈七惨叫出声。
就在这时,他看见梳妆台上的黄铜镜子里,映出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镜子里,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正抱着艳红的头面,仓皇地跑出梨园春。艳红追在他身后,穿着水红戏袍,脖颈处汩汩地流着血,嘴里喊着:“还我头面!还我真心!”
男人跑得太快,艳红追不上,最后摔倒在戏台上,血染红了台面。她躺在台上,对着空荡荡的园子,唱起了《霸王别姬》的最后一段,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没了声息。
那男人,就是骗了艳红的富家公子。
陈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终于明白,艳红的怨气,从来都不是冲着听戏的人来的,她是在等那个负心汉,等他回来,还她一个公道。
可那个负心汉,早就带着头面,逃得无影无踪了。
这些年,她困在梨园春里,日复一日地唱着戏,唱给那些路过的人听,唱给那些可能知道负心汉下落的人听。
林三听到了她的戏,却没能帮她找到仇人。
而陈七,不过是另一个贪图她头面的贼。
“你和他一样……”艳红的声音越来越冷,她的手顺着陈七的手腕,缓缓滑到他的脖颈处,“都是混账东西!”
陈七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艳红的指甲变得尖利,泛着寒光。
“饶命!我知道错了!”陈七哭嚎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艳红却像是没听见,指尖一点点地收紧。她的嘴里,又唱起了那段熟悉的唱词: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
唱腔凄婉,带着无尽的哀怨。
陈七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渐渐模糊。他最后看到的,是艳红那张惨白的脸,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绝望。
天快亮的时候,梨园春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七的尸体,被扔在戏台上。他的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套点翠头面。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戏台上。头面的翠羽,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而化妆室里,那面黄铜镜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用血写的字:负心人,终须还。
日子一天天过去,梨园春的戏,依旧夜夜响起。
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打那套点翠头面的主意。
有人说,在一个雨夜,看见一个穿长衫的男人,失魂落魄地走进了梨园春。男人一进园子,就听见戏台上响起了婉转的唱腔。
那唱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哀怨,都要凄厉。
第二天,有人在戏台上发现了男人的尸体。他的手里,攥着一支断裂的玉簪,正是当年他送给艳红的定情信物。
而艳红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只是每逢雨夜,路过梨园春的人,还能听见那段熟悉的唱词,在风里回荡: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戏台上的荒草,长得越来越旺,像是要把整个戏台,都掩埋在时光的尘埃里。
只有那套点翠头面,依旧摆在化妆室的梳妆台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像是在等着,又像是在守着。
守着那段,再也唱不完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