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踏进启明复读学校校门的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像是蒙着一层洗不干净的脏污。校门口的电子屏闪烁着刺目的红光，滚动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高三复读班，凭准考证免费彩印复习资料，每日限一次，逾期作废。
传达室的老头坐在吱呀作响的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锈迹斑斑的印章，见苏晓过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扔过来一张泛黄的纸条：“去三楼312自习室报到，彩印室在走廊尽头，记住，只能彩印，不能复印黑白的，不然……”老头的话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不然，你会变成你印出来的东西。”
苏晓皱了皱眉，只当是这所荒郊野岭的复读学校故弄玄虚。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教学楼，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油墨味，混合着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声控灯坏了大半，每走一步，脚下的水泥地就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天花板上簌簌掉落的墙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
312自习室的门虚掩着，苏晓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教室里坐满了人，却静得可怕，每个人都埋着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在啃噬桑叶。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一个，苏晓放轻脚步走过去，刚放下书包，前排的男生突然回过头来。
男生的脸白得像纸，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恐惧。他盯着苏晓，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极低：“别去彩印室……尤其是晚上十点以后，千万别去彩印照片……”
苏晓一愣，还没来得及追问，男生已经猛地转了回去，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的话只是她的幻觉。她环顾四周，发现教室里的每个人桌角都放着一叠彩印资料，那些纸张泛着诡异的光泽，上面的文字和图案像是活的一样，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蠕动。
晚自习的铃声尖锐地响起，苏晓翻开带来的数学卷子，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像是一条条小蛇，在纸上扭曲缠绕。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想起书包里还装着一张去年的高考成绩单，那上面的分数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想把成绩单彩印出来，贴在桌角警醒自己，于是抓起书包，朝着走廊尽头的彩印室走去。
彩印室的门是厚重的铁皮门，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彩印须知：一、禁止彩印人物肖像；二、禁止彩印非复习资料类物品；三、每日十点后，彩印室自动锁闭，严禁入内。告示的右下角，用红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小字，像是用血写的：违反者，后果自负。
苏晓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彩印室里弥漫着浓烈的油墨味，一台老旧的彩印机摆在屋子中央，机身布满了划痕，指示灯闪烁着诡异的绿光。她把成绩单放进进纸口，按下了启动键。彩印机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老旧的水车在转动，一张张彩色的成绩单从出纸口吐出来，落在地上。
就在这时，苏晓的目光落在了彩印机旁的一个纸箱里。纸箱里堆满了彩印照片，照片上都是一张张年轻的脸，都是启明复读班的学生，可那些脸的颜色却格外鲜艳，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像是两潭死水。
她随手拿起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生，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坐在312自习室的靠窗位置——正是她现在坐的位置。照片的背面，用黑色的笔写着一行字：彩印于九月三日，消失于九月四日。
苏晓的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照片“啪”地掉在地上。她抬头看向彩印机的屏幕，屏幕上突然闪过一张人脸，正是照片上那个女生的脸，那张脸对着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啊！”苏晓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外跑，撞到了门口的一个人身上。
是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校长。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冷得像冰，手里拿着一叠彩印纸。“同学，你在彩印什么？”校长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油墨的腥气。
“我……我在彩印成绩单。”苏晓的声音颤抖着，指了指地上的彩印纸。
校长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记住校规，只能彩印复习资料，下次别再违规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那张女生的照片上，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还有，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苏晓不敢再多说一句话，捡起地上的成绩单，匆匆跑回了自习室。她把那张女生的照片塞进书包最深处，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她看着桌角那些泛着诡异光泽的彩印资料，突然发现，资料上的文字正在慢慢变化，那些公式和符号，渐渐变成了一张张人脸，都是纸箱里那些照片上的脸。
那一夜，苏晓睡得极不安稳。她总是梦见那个彩印室里的女生，女生的脸越来越红，红得像是要炸开，她伸出手，指甲像是染了血，抓住苏晓的手腕，声音凄厉地喊着：“把我的照片还我……我不想待在纸里……”
第二天早上，苏晓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她冲进教室，发现靠窗的位置围了一群人，议论纷纷。她挤进去一看，昨天提醒她的那个男生，正趴在桌上，脸色惨白得像纸，嘴角流着黑红色的血。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彩印照片，照片上是他自己的脸，颜色鲜艳得刺眼。
“他……他昨晚去了彩印室，说是要彩印自己的准考证照片……”一个女生颤抖着说，“早上就发现他这样了，手里还攥着这张照片……”
苏晓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她想起那张女生照片背面的字，想起校长冰冷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猛地掏出书包里的那张女生照片，照片上的人脸，颜色似乎比昨天更鲜艳了，女生的眼睛，好像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校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保安。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男生，挥了挥手：“抬走。”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声音冰冷得像刀：“记住校规，禁止彩印人物肖像，违者，后果自负。”
保安把男生抬走的时候，苏晓清楚地看到，男生的手指缝里，掉出了一张小小的彩印纸片，纸片上的人脸，正是男生自己的，而他的脸上，少了一块肉，和纸片上的人脸，一模一样。
苏晓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恶心，跑出了教室。她躲在楼梯间的角落里，掏出那张女生的照片，照片上的人脸，已经红得发紫，像是要滴出血来。照片的背面，原本的日期后面，多了一行小字：下一个，就是你。
苏晓吓得手一抖，照片掉在了地上。她正要捡起来，一只脚突然踩在了照片上。她抬头一看，是校长。
“你好像对这些照片，很感兴趣。”校长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他蹲下身，捡起照片，指了指上面的女生，“她叫林薇，去年的复读生，成绩很好，就是太想考上名牌大学了，天天来彩印室彩印自己的准考证照片，说是要给自己打气。”
校长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的脸，开始变得和彩印照片上的一样红，然后，她就消失了，只留下了这些照片。有人说，她变成了彩印纸，永远困在了纸里；也有人说，她被彩印机吞掉了，变成了机器里的一部分。”
苏晓的呼吸瞬间停滞了：“那……那昨天的男生……”
“他和林薇一样，不信邪。”校长的眼神变得冰冷，“这所复读学校，彩印机是有灵性的，它能复制你的脸，也能夺走你的命。你印的照片越多，你的魂就被吸走得越多，最后，你就会变成一张彩印纸，永远留在这里。”
校长把照片递给苏晓，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你手里的这张照片，是林薇最后一张彩印照，也是最邪门的一张。它会找下一个宿主，把你变成它的替身。”
苏晓看着照片上林薇那张诡异的笑脸，突然发现，照片上的背景，正是312自习室的靠窗位置，而现在，那个位置，是她在坐。
“不……我不要！”苏晓尖叫着，把照片扔在地上，拼命地踩，“我不要变成彩印纸！”
校长看着她的样子，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像是乌鸦的嘶鸣：“晚了。从你捡起这张照片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被选中了。你看看你的手。”
苏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的指尖，正在慢慢变红，像是被染上了油墨，那种红色，和照片上林薇的脸，一模一样。
“彩印机已经盯上你了，它会在晚上十点，自动启动，印出你的照片。”校长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狱，“到时候，你就会和林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晓疯了似的跑出了教学楼，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被诅咒的学校。可她刚跑到校门口，就被传达室的老头拦住了。老头手里拿着一枚印章，在她的准考证上盖了一个鲜红的章，章上的字是：彩印未完成，禁止离校。
“你还没完成最后的彩印。”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天一次彩印，少一次，都不能走。”
苏晓绝望地看着准考证上的红章，那红色像是血，渗进了纸里。她回头看向教学楼，三楼的彩印室，绿光闪烁，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盯着她。
晚自习的时间，苏晓坐立难安。她的指尖越来越红，那种红色正在慢慢向上蔓延，爬上她的手背。教室里的人，都在埋头刷题，可苏晓清楚地看到，他们的指尖，都泛着淡淡的红色，只是深浅不同。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越来越接近十点。
苏晓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知道，彩印机快要启动了。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要去毁掉那台机器。
十点的铃声，尖锐地响起，像是死亡的号角。苏晓猛地站起身，朝着彩印室跑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彩印室的方向，透着诡异的绿光。她跑到彩印室门口，门没有锁，虚掩着。她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油墨味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
彩印机正在自动运转，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出纸口，正一张张吐出彩色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她自己。照片上的苏晓，脸色鲜红得刺眼，眼神空洞，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而她的指尖，红色已经蔓延到了手腕。
“不！”苏晓尖叫着，冲过去想要拔掉彩印机的插头。可就在这时，彩印机的屏幕突然亮起，林薇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对着苏晓，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别白费力气了，你逃不掉的！”
苏晓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看到彩印机的进纸口，正在慢慢张开，像是一张巨大的嘴，要把她吞进去。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苏晓的声音带着哭腔。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困在这里！”林薇的声音变得凄厉，“这台彩印机，是校长的陷阱！他用免费彩印做诱饵，吸引复读生过来，然后用彩印机夺走我们的魂，让我们永远留在这里，给他看守学校！”
苏晓猛地想起校长冰冷的眼神，想起传达室老头手里的印章，想起教室里那些泛着红光的指尖。原来，这所复读学校，根本不是什么学习的地方，而是一个巨大的牢笼，用彩印机，困住一届又一届的复读生。
“校长说，只要凑齐一百个彩印魂，他就能长生不老！”林薇的声音越来越大，“现在，已经有九十九个了，你，就是第一百个！”
彩印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出纸口吐出的照片越来越多，一张张堆叠在地上，像是一座小山。苏晓的手腕，已经完全变红了，她的身体，开始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要飘起来，飘向那台运转的彩印机。
“救救我……”苏晓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喊。
就在这时，她的口袋里，掉出了一张纸。是她昨天彩印的高考成绩单。成绩单上的分数，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来复读。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证明自己。她不能就这样，变成一张彩印纸。
苏晓猛地攥紧拳头，指尖的红色，似乎淡了一丝。她看着那张成绩单，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她抓起成绩单，猛地塞进彩印机的进纸口。
“我不要变成你的替身！我要印我自己的东西！”苏晓嘶吼着，“这台机器，不是你说了算的！”
成绩单被吸进了彩印机，机器的轰鸣声瞬间变得刺耳。屏幕上的林薇，脸色变得狰狞：“你疯了！你会毁掉这台机器的！”
“毁掉才好！”苏晓红着眼睛，“我要让所有被困在这里的魂，都解脱！”
彩印机的运转越来越快，机身开始剧烈地晃动。出纸口不再吐出照片，而是吐出一张张黑色的纸片，纸片上，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都是被困在这里的复读生。
林薇的脸在屏幕上扭曲、消散，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彻底消失了。
彩印机的绿光，越来越暗，最后，彻底熄灭了。
机身发出一声巨响，然后，轰然爆炸。
浓烈的油墨味和灰尘扑面而来，苏晓被气浪掀翻在地。她的手腕，红色正在慢慢褪去，恢复了原本的肤色。
她挣扎着爬起来，看向爆炸后的彩印机。机器已经变成了一堆废铁，地上的彩印照片，正在慢慢褪色，最后变成了一张张白纸。
苏晓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她赢了，她毁掉了这台害人的机器。
她站起身，朝着校门口跑去。传达室的老头，正坐在藤椅上，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诡异。他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
苏晓跑出了启明复读学校的校门，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她回头看向那栋红砖楼，彩印室的方向，冒着黑烟。
她终于自由了。
苏晓回到家，把那张高考成绩单扔进了垃圾桶。她决定，不再复读了。人生不是只有高考一条路，她不想再被困在那个名为“成绩”的牢笼里。
几天后，苏晓在街上逛街，路过一家打印店。店门口的广告牌上，写着一行字：彩印照片，一元一张，立等可取。
苏晓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广告牌，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就在这时，打印店的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彩印照片。男人看到苏晓，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是校长。
苏晓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转身就跑。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打印店的广告牌上，照片的位置，换上了一张新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苏晓，脸色鲜红得刺眼，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而在启明复读学校的废墟上，一栋新的教学楼，正在拔地而起。校门口的电子屏上，闪烁着一行新的字：启明复读学校，全新升级，彩印服务，全天开放。
风一吹，电子屏的光，忽明忽暗。
像是在等待着，下一个猎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