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雨，裹着一股子发霉的潮气，黏在人皮肤上，像一层甩不掉的凉膜。苏晓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站在启明复读学校的铁门外时，天色已经擦黑了。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的“启明复读学校”六个字，被雨水泡得发胀，边缘卷翘，像是一张哭花了的脸。
“新来的？高三复读班的？”传达室的窗户“吱呀”一声推开，探出一颗顶着油腻假发的脑袋。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上下打量着苏晓，递过来一张泛黄的表格，“填一下，然后去教学楼三楼的307自习室报到。记住了，每天晚上十点，必须到自习室门口的签到簿上签字，少一次，直接劝退。”
苏晓接过表格，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血管爬上来。她皱了皱眉，抬头想问什么，传达室的窗户已经“砰”地关上了，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还有老头含糊不清的嘟囔：“又来一个……唉，都是命……”
启明复读学校建在城郊的一片荒地上，四周除了几亩荒田，就是黑压压的树林。教学楼是栋老掉牙的红砖楼，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块，像是老人脸上暴起的青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苏晓每走一步，脚下的水泥地就发出“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惊起天花板上簌簌掉落的墙灰。
307自习室的门虚掩着，苏晓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扑面而来。教室里坐满了人，却静得可怕，每个人都埋着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在啃噬桑叶。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一个，苏晓放轻脚步走过去，放下行李箱，刚坐下，前排的女生突然回过头来。
女生的脸白得像纸，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疲惫。她盯着苏晓，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别坐这个位置……”
苏晓一愣，还没来得及追问，女生已经猛地转了回去，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的话只是苏晓的幻觉。她环顾四周，教室里的人依旧低着头，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是有人在外面，一下，一下，敲着窗。
晚自习的时间过得很慢，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指针像是在拖着千斤重的砝码。苏晓翻开带来的数学卷子，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变形，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虫子。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想趴在桌上歇一会儿，教室后面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啪嗒。”
像是一支笔掉在了地上。
苏晓下意识地回头，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男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对着所有人，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那背影很单薄，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苏晓没太在意，转回头继续看卷子，可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后颈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她的头发。
十点的铃声准时响起，尖锐得像警报。教室里的人像是被按下了开关，齐刷刷地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苏晓跟着人流走到门口，才发现门旁的墙上，钉着一个暗红色的木匣子，匣子上嵌着一本厚厚的牛皮纸签到簿。
“签字。”前面的人签完字，头也不回地走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麻木的机械感。
苏晓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却顿住了。签到簿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地写了一页又一页，可奇怪的是，每个名字后面的日期，都停留在了上个月。最新的一个签名，歪歪扭扭的，名字是——林宇。日期是，八月十五。
“林宇……”苏晓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是刚才那个提醒她的女生。女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苏晓的肉里。
“别念这个名字！”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已经死了！死在这个自习室里了！”
苏晓的心脏猛地一缩，手腕上传来的凉意，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你说什么？”
“八月十五的晚上，他就是坐在你那个位置，解一道数学题，解了整整一夜，解不出来，就……就从窗户跳下去了。”女生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十点，签到簿上都会多出他的名字。还有……还有那个签到的规矩，就是从他死了之后才定的。校长说，是为了督促我们学习，可我们都知道……是为了……”
女生的话没说完，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脸色一白，猛地松开苏晓的手，慌慌张张地跑了。苏晓回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同学，还不签字？”男人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苏晓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她不敢再多问，匆匆签下自己的名字，转身就往楼下跑。
回到宿舍，苏晓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女生都已经躺下了，她们背对着苏晓，一动不动，像是三具僵硬的尸体。苏晓不敢开灯，摸索着爬到自己的床上，裹紧了被子，可刚才女生的话，却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林宇。数学题。跳楼。
她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的背影。单薄，孤寂，像是一片随时会飘落的叶子。
那一夜，苏晓睡得极不安稳。她总是梦见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站在她的床头，手里拿着一张写满了数学公式的纸，低声问她：“这道题，你会解吗？”
男生的脸藏在阴影里，苏晓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觉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蚀骨的寒意。
第二天早上，苏晓是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的。她睁开眼，宿舍里空荡荡的，另外三个女生已经不见了踪影。她匆匆洗漱完，跑到教学楼，刚走到307自习室门口，就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议论纷纷。
“又少了一个……”
“是昨天那个新来的女生吧？”
“唉，肯定是昨晚没签到……”
苏晓心里一紧，挤开人群，看到签到簿上，自己的名字后面，画着一个鲜红的叉。而那个叉的旁边，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林宇。日期是，今天。
她猛地想起昨天晚上，那个女生说的话。少一次签到，直接劝退。可那个女生，明明提醒了她，怎么会……
苏晓不敢再想下去，她冲进教室，昨天她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空如也。桌子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一道数学题。
一道看起来很简单的函数题，可题目下面的空白处，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最后，是一个触目惊心的红色叉号。
纸的右下角，写着一个名字——林宇。
苏晓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猛地抬头，看向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那个男生，依旧坐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低头写着什么。
这一次，苏晓看清了。他手里拿着的，不是笔，而是一根折断的粉笔。而他面前的桌子上，没有纸，只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粉笔字，层层叠叠，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纸上爬行。
“你……你是林宇？”苏晓的声音颤抖着，连她自己都能听到牙齿打颤的声音。
男生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
苏晓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男生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像是两潭死水。他的额头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还在隐隐渗着血。他看着苏晓，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举起手里的粉笔，指向那张写着数学题的纸。
“这道题……我解不出来。”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带着湿漉漉的潮气，“你能帮我解吗？”
苏晓吓得浑身发软，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她想尖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教室里的其他人，依旧埋着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她的耳边爬行。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看那个男生。
仿佛，他们都看不见。
“为什么……为什么要找我？”苏晓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一句话。
林宇的笑容更诡异了。他伸出手，指了指苏晓的桌子。苏晓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桌子的抽屉里，放着一本崭新的数学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苏晓。
而笔记本的第一页，赫然写着一道题。
和林宇手里那张纸上的题，一模一样。
“因为……你也解不出来。”林宇的声音，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进苏晓的心脏，“这里的每个人，都解不出来。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被困在这道题里，被困在这个自习室里……”
苏晓猛地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来复读。
高考那天，她卡在了最后一道数学题上。那道题，和眼前的这道题，一模一样。她算了整整一个小时，算到最后，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成绩出来的那天，她的数学成绩，比平时低了整整三十分。
“你也一样……”林宇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融进空气里，“你也会被困在这里，永远……永远解这道题……”
苏晓的脑海里，像是有无数根弦在拉扯。她想起了传达室老头的嘟囔，想起了那个女生恐惧的眼神，想起了签到簿上那些停留在上个月的名字。
原来，这里的每一个复读生，都是因为卡在了那道数学题上。原来，那个签到的规矩，不是为了督促学习，而是为了……困住他们的灵魂。
一旦签了字，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不……我不要！”苏晓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那张纸，撕得粉碎。纸屑纷飞，落在地上，像是一只只白色的蝴蝶。
林宇的脸色变了，他的身影开始剧烈地晃动，像是要消散一样。“你……你敢撕我的题？！”他的声音变得尖锐，像是指甲划过玻璃，“你逃不掉的！没有人能逃掉！”
苏晓没有理会他，她转身朝着门口跑去。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可怕的自习室，离开这个被诅咒的学校。
可她刚跑到门口，就撞上了一个冰冷的胸膛。
是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校长。
校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牛皮纸签到簿。正是门口的那本。
“同学，你还没签到。”校长的声音，和昨晚一样，没有一丝温度。
苏晓看着他手里的签到簿，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最后一页，赫然写着她的名字。而名字的旁边，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林宇。
“你看，”校长翻开签到簿，指着上面的名字，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从你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你就是这里的人了。这里的每个人，都要签到，签一辈子……”
苏晓的目光，落在签到簿的最后一页。那一页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解不出来这道题。我好恨。”
落款是，林宇。日期是，八月十五。
原来，林宇不是因为解不出题而跳楼。他是因为，签了这个签到簿，永远被困在了这里，绝望地，一遍又一遍地解着那道题，直到灵魂都被磨碎。
“不……”苏晓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看着校长手里的签到簿，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突然明白了。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复读学校。
这里是一个囚笼。
一个困住所有被数学题打败的复读生的囚笼。
“签吧。”校长把笔递到苏晓的面前，笔尖闪着冰冷的光，“签了字，你就能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解这道题。永远……”
苏晓看着那支笔，看着校长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着教室里那些埋着头的复读生，看着角落里那个渐渐透明的林宇。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响起一阵雷声，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整个教室。苏晓看到，那些埋着头的复读生，他们的脸，都和林宇一样，白得像纸，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
他们的手里，都拿着一张纸。
纸上，都写着那道数学题。
“签啊！”校长的声音变得狰狞，他猛地抓住苏晓的手腕，把笔按在她的手指上，“签啊！”
苏晓的手腕被捏得生疼，她看着签到簿上自己的名字，看着那个鲜红的叉号，看着林宇那张扭曲的脸。
她猛地用力，挣脱了校长的手。
“我不签！”苏晓的声音，嘶哑却坚定，“我不会被困在这里的！”
她转身，朝着窗户跑去。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风声呼啸，像是鬼哭狼嚎。她爬到窗台上，看着楼下黑漆漆的地面，深吸一口气。
跳下去。
跳下去，也许就能逃出去了。
林宇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别跳！跳下去，你就会和我一样，永远困在这里！”
校长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晓回头，看着校长那张狰狞的脸，看着教室里那些麻木的复读生。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就算困在这里，我也不要签那个字。”
她纵身一跃。
失重感传来，风声在耳边呼啸。她以为自己会摔在冰冷的地面上，粉身碎骨。可她落在的，却是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
苏晓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抬起头，看向教学楼的三楼。307自习室的窗户，漆黑一片，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盯着她。
她站起身，朝着校门口跑去。传达室的窗户，依旧关着，里面没有灯光。铁栅栏门，虚掩着。
她跑出了启明复读学校。
身后，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像是很多人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在夜色里回荡。
苏晓不敢回头，她拼命地跑，跑过荒田，跑过树林，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栋红砖楼。
天快亮的时候，苏晓终于跑到了镇上。她看到了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还有早起的行人。
她终于逃出来了。
苏晓松了一口气，瘫坐在路边。她的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是她从教室里撕下来的，那道数学题的一角。
她看着纸上的字迹，突然愣住了。
那道题的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演算步骤。
步骤很简单，简单得让人难以置信。
苏晓顺着步骤算下去，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一个很普通的答案。
普通到，她当初在考场上，只要再静下心来算五分钟，就能算出来的答案。
苏晓的眼泪，再一次掉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困住他们的，从来不是那道数学题。
而是他们自己。
是他们面对那道题时，内心的恐惧和绝望。
苏晓把那张纸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她站起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她再也不会回去了。
再也不会。
可是，苏晓不知道的是。
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镇上的公告栏里，贴出了一张新的招生启事。
启事的标题是——启明复读学校，秋季招生开始。
下面的地址，是她刚刚逃出来的那个地方。
而启事的最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每天晚上十点，必须到自习室门口的签到簿上签字。缺一不可。”
风一吹，启事的纸页，微微翻动。
像是有人，在背后，轻轻翻着书页。
而在启明复读学校的307自习室里，那个暗红色的木匣子，依旧挂在墙上。签到簿上，苏晓的名字后面，那个鲜红的叉号，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签名的旁边，写着一个日期。
九月二号。
苏晓逃出来的那一天。
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那个单薄的背影，缓缓地转过头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个诡异的笑容。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
纸上的题目，依旧是那道函数题。
而他的手边，放着一本崭新的数学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苏晓。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像是有人在外面，一下，一下，敲着窗。
像是在说。
欢迎回来。
永远，永远，不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