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当初的落仙郡,如今的大离落仙城。
有一对其貌不扬的凡人夫妇,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城镇,不由得一愣。
街市喧闹、楼阁林立,青石路上马车辘辘,酒旗招展间不断有客来。
田间稻浪翻涌,阡陌纵横,农人荷锄而歌,偶有灵禽掠过金穗,衔走几粒饱满新谷。
妇人轻挽夫君胳膊,将自己半个身子倚在他怀里,显得格外腻歪。
她不断地四处打量、张望,眼里满是惊叹。
“这就是你说的落仙郡?可如今看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啊。”
夫君含笑不语,目光扫过那登仙梯,却只见石阶依旧,不见当年人满为患的拥挤景象。
山巅宫殿已显破败之象,显然许久未有人修缮。
往日记忆中喧嚣的登仙台,人人希冀以求的一步登仙之处,如今,更像是一处遗址,静默伫立。
妇人东瞧瞧,西望望,忽见一株老槐树下,几个稚童正围着个白发老者听故事。
老人手中蒲扇轻摇,讲的正是当年之事。
她怔了怔,拉起夫君便往槐树下奔去,裙裾掠过,青石缝中尽是新生的嫩草。
“爷爷,爷爷,再给我们讲讲十多年前仙人临凡的故事嘛。”
故事似乎刚刚讲完,有一孩童仰头追问,眸子间满是好奇。
老者抚须一笑,目光在几位孩童身上扫过,无奈地摇了摇头。
“爷爷一天说一个故事,岂不是正好?切记不可贪多。”
“不嘛,不嘛,爷爷耍赖,今天那个故事那么短,不嘛,不嘛。”
孩童们明显意犹未尽,纷纷靠在老者身旁撒娇。
实在是没有办法,老者只得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玉符。
“也罢,爷爷再给你们讲一个,我亲身经历的故事。”
说着,他端起身侧的粗制土碗,一口饮尽,末了还咂巴咂巴嘴,回味片刻,这才心满意足地拿起蒲扇,轻轻晃动。
“此事,要从十几年前说起,当时啊,有那么一对夫妇,哦对,就像他们一样。”
老者下意识地指向远远旁听的那对夫妇,随即笑了笑。
他顿了顿,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遥遥拱手致歉。
男子并未在意,反而那个妇人面对着一道道稚嫩的目光,显得特别开心。
说来也怪,虽然她长相普通,可那笑起来,居然有种摄人心魄的魅力。
不过好在,孩童们只顾着听故事,没人察觉这微妙异样。
“谁也不知道,他们其实也是仙人,只是偶然经过此处。”
老人的声音响起,将众人的思绪拉回。
“你们可知,我们落仙城当年叫什么?”
“知道,落仙郡!”
孩童们齐齐开口,声音清脆如铃,却引得老者抚须轻叹。
“对喽,对喽,可那‘落仙’二字,原非指仙人陨落,而是‘落定仙缘’之意。”
“那两位仙人也是听闻了这件事,这才登上仙梯,欲结仙缘。”
“你们还知不知道,以前那山顶之上,可是有仙人?”
再次发问,这一次孩童们却齐齐摇头。
老者微微一笑,将蒲扇搁在膝头,目光越过槐枝,望向远处山巅。
“谁知那两位仙人到达了山顶才发现,这哪里有什么仙?”
“咦?没有仙吗?”
有孩童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老者摇了摇头,眼眸里闪过一丝讥讽,微风忽然拂过,吹起了他的裤脚,露出其内一抹青铁色。
仔细一瞧,竟然是一截假肢,片刻又被宽大裤管遮掩。
“什么仙,不过是一些仰仗术法神通的骗子。”
“啊?”
孩童们齐齐发出一声轻咦,脸上满是厌恶之色。
“那这些坏人最后怎么样了?”
老者闻言,脸上再次浮现笑容。
“爷爷我当时鬼迷心窍,去爬那登仙梯,掉了下去,一直病重在床,直到半月后,才听闻此事。”
“不过,听说仙人虽然没有将这些骗子赶走,但做了其他事。”
“他们救了一个人,那个人也是我们落仙城的大恩人,你们知道是谁吗?”
闻听此话,孩童们整齐地朗诵出口。
“陈仙子。”
“不错。”
老者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爷爷打听过,那些骗子一直在欺负陈仙子,甚至害得她父亲惨死在她面前,若不是两位仙人下凡,只怕...”
“那之后呢,那之后呢?”
“那些骗子去哪了?仙人呢?”
看着一个个急切追问的小脸在槐影里晃动,老者却只将蒲扇轻轻一摇,扇面掠过青石阶上几茎新抽的嫩草。
“后来啊......”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城西炊烟升起处,“仙人走了,或许是因为仙人不能下凡太久,他们没再回来。”
“至于那些坏人,十年前,被归来的陈仙子一剑全部斩于登仙梯下,这才有了现在的落仙城。”
孩童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在这时,一道好听的女声,忽然在旁响了起来。
只见先前的那位妇人,笑盈盈地问道。
“老先生,那位陈仙子如今可还在?”
老者挑眉,瞧见这张笑脸,不禁有几分躁动,不过以他的年纪,自然可以压下。
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只是,她留下了一句话后,便消失了。”
“哦?什么话?”
妇人似乎很有兴致。
老者沉默片刻,似乎在回忆,不多时,便再次开口。
“倒果为因,因果自循,求仙,不如求己。”
话落,妇人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甚至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成月牙。
她从怀中轻轻拿出一枚玉符,递于老者怀中。
“常言道,说书先生都有茶水费,这点小物件,算是我们夫妇二人的茶水费了。”
老者低头凝视玉符,仅一眼,便瞧出此物不凡,刚想开口,却见妇人到了孩童们身边,给他们分发糖果。
“别急,慢慢来,都有,都有。”
自始至终,妇人的夫君都站在远方一动不动。
摩挲了这玉符许久,老者一咬牙,强撑着残躯起身,却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对夫妇便如来时一般,瞬间消失在了此地。
......
落仙城中心地带,那对夫妇现身于此。
他们望着那尊雕像,一时间百感交集。
“这便是你与婉清救下的那个女子?”
打量着这女子剑仙,梦萱眸光闪烁之间,满是笑意。
洛千尘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们本是为了打探隐世家族的线索,没想到竟促成了这么一段善缘。”
“凡事一饮一啄,你们一个小小的善举,居然能救了一城百姓,当真是奇妙。”
如今的落仙城,早已归属大周王朝直辖,不复昔日破败之象。
而在这城镇的最繁华地带,立着这么一尊雕像,足以见此地百姓,对其的爱戴。
环顾四周,来此参拜,供奉之人络绎不绝,但都不叩首,不磕头。
他们只是拿起一朵鲜花,亦或者一束稻穗,轻轻放在雕像基座前的青石台上。
青石台边,新草正从砖缝里钻出,嫩得能掐出水来。
一个缺了门牙的稚童踮脚把稻穗插进石缝,仰头问。
“阿婆,陈仙子不是仙人吗?我们送这些稻子,她会喜欢吗?”
一名老妪俯下身,扫了扫雕像上的浮尘,抬头,擦净额间汗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傻孩子,我们这是在告诉陈仙子,如今的落仙郡,已经长出了自己的稻穗。”
稚童疑惑不解,老妪没有继续解释,而是轻轻牵起稚童的手,指向远处炊烟袅袅的市集。
“你看这一切,不正是我们自己一粒米、一担水、一锄头种出来的吗?”
洛千尘与梦萱对视一眼,嘴角尽皆浮现笑意。
两人携手没入人群,逐渐消失在街角青石板路的尽头。
风过处,新草摇曳,稻穗低垂,一缕人间烟火缓缓升入澄澈的秋空。
整座城池喧闹如初,再无人仰头张望云中仙踪。
纵然有流光闪过,也只当是奇景,不会再有身影去追逐。
女仙雕像静立如初,长剑入鞘,目之所见,唯有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