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湖边站得近，元戈对那丫鬟说的话许依其实也都听见了，但虽有不解，却终究是什么都没问。
许依没有见过之前的温浅，只听说是个胆小文静的，也不知是何时就性情大变判若两人了。姑娘家的心事最是细腻难言，想必那些至今还能在盛京大街小巷听到的旧事便已经耗尽了一个姑娘此生所有的勇气了吧，最终因此性情大变便也不难理解了。
许依心里这般想着，便愈发心疼起来，见对方上了马车便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得宽慰道，“那丫鬟的话想必也不能全信。这三皇子与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没必要煞费苦心地来对付我……兴许、兴许就是那佟夫人，想的一石二鸟之计，你莫要搁在心上。”
曾经喜欢的人对自己痛下杀手这件事……终是不好受的，许依这般想着。
元戈却清醒极了，善妒的佟夫人的确是出了名的鲁莽性子，但她深知佟相离不开冯家支持是真，但冯家离不开佟家权势亦是真，这么些年冯佟两家早已是一条船上的船夫，谁离了谁都不行。是以佟夫人绝不敢、也不会冒着开罪皇室、彻底惹恼佟明儒的风险来嫁祸秦永沛……是以，这件事一定有秦永沛的手笔。
至于目的……元戈虽有了几分猜测，但她并没有告诉许依，此刻也只是摇头说道，“是佟夫人还是秦永沛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就算他们将尸体捞上来，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放心吧。大嫂，相府今日的事情，就别告诉我大哥了，免得他担心，可好？”
“好。”许依应道，“你放心，自是不能同他说的。”
温裴寂太聪明，又将盛京局势看得分明，元戈实在没把握能骗过他，但秦永沛针对的是自己，她不想温裴寂和温家被牵扯进来。
……
晚膳时分，宋闻渊提这个食盒回来，食盒是三品居的，里头装着的是比今日品蟹宴上还要大一些的螃蟹，色香味都刚刚好，时辰亦是刚刚好。
“听说相府今日有个丫鬟溺水了，想着你的兴致大概是被破坏了。正好三品居还有些螃蟹，就让大厨做了带回来了。”宋闻渊洗了手在桌边坐了，说道，“皇后也在场，我以为佟家会收敛些，大抵也就是言语上阴阳怪气罢了……说说看，怎么回事？”
相府赏花品蟹宴上溺死了个丫鬟这种事自然不可能传出去，在那之后元戈也懒得回到席间与她们周旋，只随手拦了个丫鬟递了个口信就径直离开，是以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元戈完全不知道，但想来依着宋闻渊的性子，相府里有那么一两个眼线也正常，消息自然也比旁人更灵通些。
元戈并不瞒他，言语间带着几分明显的不屑，“一个手段拙劣的小把戏罢了。那丫鬟将我们引到湖边意图推我们落水造成溺亡的假象，但应该不是冯氏的主意，至少应该不全然是冯氏。回来时，我寻思了一路，之前相府与皇后那边伤了面子，此次赏花宴若是冯氏亲自邀请，想必皇后并不会应允，其中必有秦永沛的推波助澜，而秦永沛……想必是佟家那败家子从中周旋的。”
所以这出戏啊，还真是人人有份。只是谁都留了几分小心思，盼着借对方之手落下杀招，如此纵然事情败露自己亦能全身而退，如此反倒让这出戏漏洞百出。
“秦永沛……”宋闻渊随即了然，缓缓吐出两个字来，“慕容。”
很显然，俩人想到一块去了。
冯氏厌恶许依，但许依背后毕竟有个温家，冯氏自然不敢害她性命，便盼着能借秦永沛的手将人除了。即便不能，那让许依在赏花宴上好好地出个丑，颜面扫地坏了名声也是好的。至于秦永沛……他与许依无冤无仇，与温浅虽有些儿女情长的旧怨，却也不至于在数月之后痛下杀手。
秦永沛针对的，是知玄山上的“温浅”、是其背后的宋闻渊，甚至……秦永沛也只是那人手中的刀。
“祖父说过，早些年佟明儒就找过知玄山，只是祖父没什么野心，不愿与朝廷有过多的牵扯，佟明儒所求无果，这才找到的慕容府与三长老。”元戈一边啃着重新装盘端上来的螃蟹，一边说着，“慕容川在咱们手中，慕容振定是寝食难安，偏这些时日慕容府那边什么动作都没有，实在反常。”
“我便寻思着，依着慕容振的性子，秦永沛和佟明儒这些年定是有些把柄在他手里的，事到如今不管他是想救人还是想灭口，应该都会借这两人之手。”
慕容振的身体应该已经经不起长途跋涉了，偏他生性多疑，除了慕容川和那位名唤竟之的方士谁也信不过。要说那方士……元戈低低地压了压嘴角，“真想见见啊。”见见这位躲在幕后搅弄风云名利双收的人。
宋闻渊注意到，元戈吃螃蟹似乎并不喜欢丫鬟伺候，她更习惯于亲自动手，也不用那些工具，全靠一双手一口牙，动作很是娴熟，没一会儿面前已经是小小一堆的空壳，这般搁在盛京世家女子里头格格不入的举止在她身上却是格外相得益彰。
想起往日种种，纵是“初来乍到”，她似乎也从来没有刻意地去模仿温浅，反倒是潜移默化地让更多属于元戈的东西展露在人前，即便人人都道她变化太大、跟换了个人似的，她也丝毫不惧，只说死过一次，醒了——如今才惊觉，这句话竟是半分虚言也无。
她当真是“死过一次，又醒了”。
彼时的险象环生、蚀骨之痛、生死轮回，都被这七个字轻描淡写地覆过，像是海水冲过沙滩，带走了一切的沟壑崎岖，只剩下平坦的、一望无际的沙滩。
他看着她看了许久，元戈抬眼看去，狐疑问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他摇头，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觉得心疼……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转了话题，“对了，有个好消息与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