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好大一出戏。
元戈微微张了嘴，瞧着有些无辜、有些无助，甚至不甚明显地抽了口气，才道，“母亲……母亲这是何意？这城中多少人亲眼瞧着的，儿媳今日一早刚同夫君一道回城的，如何就欺辱了王家的女儿了？”
“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既是演戏，最不可或缺的自然是观众，观众们远远站着，脖子拉得很长，大约是为了让更多的观众看得更加真切，马车的帘子被高高撩着，王氏却又堪堪侧身站在马车边上，从他们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马车里一袭红衫的温浅，带着几分疲惫、却还是温柔笑着的模样，一如早前传闻的那般，是个好拿捏的。
“这倒是，城门口多少人都看着呢，今日一早才进的城，温家老夫人亲自迎去的温家……那阵仗，可大了！”
“那怎么已经回来了？”
“谁晓得哟……”有妇人一边挎着篮子择菜，一边笑地意味深长，“说来也是奇怪，这人是今早才回的，回来就直接去了温家，又是何时对上的这位王氏的表小姐？莫不是离开之前？”
上挑的尾音，带着促狭的笑，那样的意有所指几乎是瞬间就被众人领悟到了精髓，当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之前便觉得这事儿哪里怪得紧，你说这祭拜恩师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非要一个先出发，一个在追过去？何况我可是听说了，宋大人是除夕宫宴还没结束就连夜出城的，那火急火燎的，倒像是……追妻！”
再一结合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可不就真相大白了嘛！
感情，祭拜是假，夫妻置气离家出走才是真！只是这心气儿未免太大了些……
“要我说呀！”有妇人抬了抬声音，明显是说与马车这边的人听的，她说，“男人三妻四妾的都是寻常，咱们做女人的啊，最要紧的还是贤惠，孝敬公婆、相夫教子、操持后宅，莫要让男人在外头还要担心府中婆媳不和、妻妾不睦，惹得同僚笑话，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问到最后口中喊着“你们”，眼神却已是毫不犹豫地盯向了元戈。
林木在旁瞧着，悄悄打了个哆嗦，愈发缩了脖子埋了脑袋，一声不吭了——彼时离开知玄山之时这位大小姐怎么威胁慕容那两位少爷的，他可是全看在眼里啊！
看着越乖，下手越狠。
王氏却缓缓勾起了个格外胜券在握的笑容，看向低着眉眼格外乖顺的元戈说道，“看来，还是识大体的人多啊！浅浅，你还年轻，做事难免冲动不计后果……母亲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若你答应我好好地向珊珊道个歉，往日之事我便不同你计较了，如何？”
如何？还能如何？元戈心下嗤笑，这算盘还真是打得响亮极了，若自己此刻点头应允，便是承认了那些子虚乌有的错处，更是默认了让王珊珊进门为妾，从此以后，自己就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温浅！呵……可惜，她不是。
不管元戈心下如何嗤之以鼻，表情却丝毫不显，微微阖着的眼遮了眼底的情绪，她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小白狗，反倒是无限幽怨地轻叹了一声，才道，“母亲连一顿午膳都不让儿媳用完，就火急火燎地催我回来，我还以为是府中除了紧要的大事，一路心急如焚。谁曾想……幸好，府中并未出事。”
说完，她缓缓抬头看来，莞尔一笑，温柔到近乎绵软，“母亲既不允我进门，那我不进便是了，母亲莫要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句句都是好言相劝，却又句句都是火上浇油。
王氏近乎瞠目结舌，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就听对方轻声吩咐着，“林木，走吧。”
走？去哪里？对此一头雾水的林侍卫半点犹豫都没有，身形轻轻一跳上了马车，作势就要离开，王氏连忙怒斥，“慢着！你要去哪里？不过是做婆母的说你几句，你就要跑回娘家去哭诉吗？温家就是这样教养自家女儿的？”
“自然不是。”相较于王氏的暴跳如雷，马车里被骂的人却反倒气定神闲多了，理所当然地说道，“儿媳在盛京有自己的宅子与产业。母亲放心，儿媳晓得若是就这样回去会令家中长辈忧心，儿媳并非这么不懂事的人。林木，走吧。”
“是。”
“不许走！”王氏一把拽住马车车门，黑着脸回头呵斥一群看好戏的邻里，“看什么看？！别人家的事情有什么好看的？！浅浅，你跟我进去。”
“母亲，我就不进去了。”元戈扫了眼一步三回头的邻里们，压了压有些不受控制的嘴角，才道，“我与表小姐之间应是有些误会，在误会还未解开之前，儿媳还是不要回去了，免得母亲夹在中间难为……儿媳明白，手心手背都是肉。”
王氏愈发黑了脸——瞧瞧，多么乖巧懂事、多么深明大义，好话都被她说尽了，彼时只知道这丫头油盐不进霸道恣意得很，是以自己才将她堵在门口，便是打算败败对方的名声，也算是为日后王珊珊进门铺路了。
谁曾想，这丫头竟然装可怜！还“免得母亲夹在中间难为”？她在府中说话做事何时考虑过旁人感受？王氏死死咬着后牙槽，压着声音用力说道，“我再说一遍，同我进去，莫要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元戈看着对方腮帮子都用着力恶狠狠说话的模样，倏地低声笑着反问，“丢人现眼？将我拦在这大门外头不让进的不是母亲您吗？要求我当众道歉的不也是母亲您吗？找来这许多邻里瞧热闹的不还是母亲您吗？怎的如今倒成了儿媳在这里丢人现眼了？母亲，听闻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表小姐急于霸占我的位置……如今，我便遂了她的愿，回头您同她说一声，这落枫轩呀，她既喜欢，儿媳就让给她了。”
说完，微微倾身，笑着将对方抓着车门的手掰开，“走吧，林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