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死之人”四个字从齿缝间挤出来，腮帮子咬得很近，平日里总揣着几分笑意的老好人此刻突然露出一种近乎阴鹜与疯狂的恨意来。
他一脚将脚尖前的砍刀踢走，倏地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下一刻却又被林木生生拦住。
这一拦像是打断了他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情绪一般，他整个人都微微一怔，松懈下来的脸颊轻轻扯出一个格外讽刺的笑容来，他有些有气无力地摇摇头，“你也是忒小心了，拦我作甚？我这么个一只脚都快踏进棺材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子，还能伤得了你家这娇滴滴的少夫人不成？”
林木朝着地上那堆东西努努嘴，“手无缚鸡之力可提不动这些……废什么话呢，问你就回答，不问你就老老实实待着！这知玄山是你撒野的地方吗？！真当咱们主子是吃素的不成？”
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少年，此刻板着脸抱胸而立看过来的样子，朝下的视线里锋芒毕露。
慕容川注意到他说的“主子”，随即“了然”笑道，“原是如此，你们也盯上那密室里头的东西了吧？那老小子的性子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硬又臭，这些年多少人捧着金山银山地凑上去，他是理都不理，没成想却对你们另眼相待……就那个佟……佟什么的，慕容振舔着脸唤他佟相的，那卑躬屈膝的样哦……像条狗！”
慕容川哈哈笑着，笑得眼角都泛着光，谁见过那样的慕容振啊，弯着背亦步亦趋地跟人后头，脑袋都快低到人屁股下面去了，脸上却仍揣着讨好的笑，连无家可归的乞儿都不如。
像条狗。
像条瘸了腿没骨头的狗。
“佟相？”元戈从那堆破铜烂铁上收回目光看向对方，“佟明儒？”
“似乎是叫这个名字……当朝丞相嘛，你们从盛京过来自然清楚，想来也不会有第二个佟相了。”慕容川看起来有些满不在乎的，四下环顾一圈也没寻见个能坐的地儿，随即便也作罢，只收了表情轻声说道，“今夜我的确是想要进密室里拿点值钱的……元戈已经死了，元俊峰这个年纪，注定他这一脉已经无后，但元戈说起来也是慕容家的血脉，我为慕容府当牛做马大半辈子拿一点东西也不为过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佝着背，脸却抬着，咧着嘴笑着，露出一排发黄的牙，乍一看有些灰头土脸的，也不知是自个儿折腾的，还是这一路过来林木敲打的，总之这个于夜色里笑着的老人，贪婪又狼狈。
元戈看着对方这样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悲凉，她低了头，轻轻扯了扯嘴角，“活着的时候没吃过慕容府的一粒米，死后也未曾受慕容府半点香火，偏偏这密室里的东西却要姓慕容……你慕容家的道理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大抵慕容川也觉得这个道理有些没道理，是以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来，半晌才梗了梗脖颈子，没好气地说道，“左右就是这么个事，你也甭同我扯这些个嘴皮子功夫，那密室里的宝贝传得神乎其神的，全天下有多少人觊觎着，我想要有什么问题？你们不也想要？再者，今夜就算说破了天去，我也只是‘想’——想，罪不至死吧？”
何止罪不至死……揣着一堆破铜烂铁在密室门口瞎转悠，除了累着他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你倒是看得起你自己……既是全天下觊觎着的东西，你以为就凭这些个玩意儿能破开？”元戈毫不留情地嗤笑着，又道，“我原以为你们一行人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来的，没成想……各怀鬼胎，在这一点上倒是格外出奇一致。慕容振这个家主做到这份上，着实失败。”
人人都说慕容川是慕容振的心腹，心狠手辣自私自利到能够亲手将亲生女儿推出去送死的慕容振最信任倚重的就是这位跟了他大半辈子的管家慕容川，慕容川在慕容家的权利地位也仅次于慕容振，这一点就连虞婉玉都比不上。谁曾想，这样的心腹，养在身边养久了，竟养成了心腹大患。
慕容川痴痴地笑，后牙槽死死咬着，口中似乎都起了一层铁锈的味道，他却似乎浑然未觉，只那般不置一词地笑着。
元戈也由着他，并不催促也不打断，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竟然还有意外的收获——佟明儒。听慕容川话里的意思，佟明儒甚至还一度找上了祖父，她竟是全然不知……甚至也从未在知玄山上见过佟明儒。
如今回想起来，她真的被保护地很好，这么些年山上的腌臜事、烦心事只怕不少，祖父却从未在她面前表露分毫，以至于她在还是元戈的时候从未觉察到半分异样，竟天真地以为这偌大知玄山从里到外都是一团和气。
夜色如水，风中携带着她熟悉的草木芬芳，这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她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这里的一切，一草一木、一人一物，可谁曾想过，直到自己死去之后，她才发现自己以为的和睦、美好，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稍稍一碰，就碎了。甚至，就连自己的记忆都是被篡改过的……
她就在这样的精心粉饰过的太平里，走完了短暂的一辈子。若非造化弄人，又或者是上天最终看不过去她的蠢笨糊涂，又重新给了她一次生的机会，让她在温浅的身体里醒来，亲自看一看一切的真相。
元戈视线扫向慕容川，他已经不在笑了，他耷拉着脑袋坐在地上，看起来像一只彻底斗败的公鸡，彻底地偃旗息鼓了。
他喃喃轻语，“慕容……哪还有什么家主？不过是一个彻底被权利驱使着的行尸走肉罢了……这样的玩意掌控之下的慕容府，早就从里面腐烂到了外头了，有才华的年轻人不得重用，反而被算计、被打压、被陷害……以至于到得如今，慕容府的下一代只剩下了纨绔无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