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秦然再次提着食桶走在甬道里时，脚步比前几日更沉。
这是李不可彻底撂挑子后，他第七次独自送饭。
前几日李不可还会硬着头皮陪他走一趟，嘴上说着“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眼睛却总往核心牢房的方向飘，盼着能再瞥那“奇女子”一眼。
可晓梦连正眼都不曾给他，每次送饭只冷冰冰转过脸，连“滚”字都懒得说。
后来，李不可终于绷不住了，送完饭出来就扯着秦然的袖子抱怨：“那女的是块万年玄冰，瞅一眼都冻得慌，这苦差事我是不干了，只能暂且麻烦李兄了。”
秦然垂着眼掩住眸底的亮光，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最后“勉为其难”应下。
李不可大喜，当天就借口帮李金刚清点钱粮，一溜烟的跑了。
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这大狱之内沿途的守卫早已认得他，见他提着食桶过来，只懒洋洋抬抬下巴，连查验腰牌都省了。
核心区域的黑铁门还是那样沉，千年寒铁的气息冷得刺骨。
秦然把食桶放在晓梦牢门外，借着整理桶绳的动作，用极细的传音钻进禁制：“今日可好？”
晓梦没像往常一样用眼神回应。
她靠坐在墙角，残破的道袍上还沾着干涸的血痕，她慢慢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先比了个“二”，又比了个“三”，指尖最后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通过这几日隐秘的交流，秦然已经基本搞清了道家发生了什么事。
也知道北冥子前辈是如何驾鹤西去的。
那天道家山门还飘着淡紫色的晨雾，天宗的弟子们正抱着扫帚扫台阶，忽听一声爆喝，像平地炸了道惊雷。
丁老二和丁老三出现在道家地界，天人境巅峰加上后期的气息毫无遮掩地放出来，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整个村庄，正在打扫的弟子腿一软，连扫帚都拿不住。
丁老二天人境巅峰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整个道家天人二宗都罩得密不透风，甚至连山风都停了。
两道气息出现的刹那，做后山闭关的北冥子便察觉到了。
他的身影立刻消失在原地，直奔外面。
当北冥子出现在两人面前时，丁老三见状嗤笑着放话：“北冥子，要么你自缚双手跟我们回金庭山，要么...”
他抬手指了指那些脸色煞白的道家弟子，“我今日就屠了你这满门，鸡犬不留。”
面对如此威胁，北冥子眼尾连半分波动都没有，只淡淡开口：“我北冥子纵横江湖七十年，从未做过缩头乌龟。要战便战。”
北冥子既不会束手就擒，也不会抛下道家弟子逃走。
在丁家两人出现的刹那，他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丁老三见状，为报昔日之仇怒喝一声就冲了上来。
他全力一掌击出，掌风刚猛狠辣，一出手就把两棵百年桃树连根拔起，树干在他掌风下像纸一样碎成了渣。
面对如此一击，北冥子没硬接，而是脚尖点地，身形如同被风托举的叶子，轻轻飘开了三尺。
而丁老三的一击也完全落空。
这就是成名高手的底蕴。
北冥踏入天人境后期已经数十年了，对真气的掌控早已到了入微的境界。
丁老三的招式狠辣，却全是蛮力，每一掌下去，真气散得比用的还多，而北冥子的招式，全是道家的“以柔克刚”，丁老三的掌力打过来，他轻轻一引，就能把力道卸到地下，连块砖都震不裂。
两人不断交手，转眼间便已经拆了近八十招。
起初丁老三还占着年轻力壮的优势，招招抢攻，可打着打着，他额角就渗出了汗。
北冥子像块浸了水的海绵，他的掌力打过去，十成力能被卸掉七成，剩下的三成，北冥子要么用护体罡气硬抗，要么用身法躲开，连道袍都没破半分。
反倒是北冥子的反击，每次都擦着他的要害过去，指尖点在他的檀中穴，掌风扫过他的肋下，明明没用全力，却震得他手腕发麻，气血翻涌。
到第一百招的时候，丁老三已经落了下风。
他的攻击被北冥子克制得死死的，每次出掌，北冥子抬手就能把他的掌力引到空处，掌风扫过旁边的松树，直接断了十几棵，可北冥子自己连晃都没晃一下。
丁老三越打越心惊，他本以为北冥子是个“外界下贱之人”，就算实力到了天人境后期，也不过是靠“悟道”这种旁门左道堆出来的，没想到对方的战斗经验、对真气的掌控，都远超自己这个丁家天骄。
到第一百五十招的时候，丁老三已经彻底落入下风。
他的真气耗了大半，招式越来越乱，而北冥子还是气定神闲，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丁老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堂堂丁家十团练排名第三的天人境后期的高手，竟然打不过一个“老东西”，这要是传回去，他在丁家的脸都要丢尽了。
恼羞成怒之下，丁老三眼珠子一转，忽然虚晃一招，身形猛地一转，掌风不是打向北冥子，而是直奔站在台阶下的晓梦而去。
这一掌他用了十成力，掌风里裹着浓烈的杀气，而晓梦不过是连天人境都没有踏入的武者，面对天人境后期强力一击连躲都来不及。
见此一幕的北冥子瞳孔骤然收缩没想到丁老三竟然这么不要脸。
情急之下身，北冥子只能冲到晓梦面前，仓促间为其挡下这一杀招。
“砰，”
丁老三的掌力结结实实砸在北冥子后背上。
护体罡气发出一声声脆响，北冥子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溅在晓梦的道袍上，红得刺眼。
虽然遭受了重创，可北冥子硬是站着没倒，他转身冷冷看着丁老三，声音中充满了讥讽：“丁老三，你丁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丁老三被骂得脸一白，恼羞成怒，趁北冥子受伤，招式像狂风暴雨一样砸过来。
北冥子本就年老体衰，又挨了偷袭，此时实力大跌，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可他毕竟是纵横江湖近百年的高手，和鬼谷子切磋时，什么样的死局都见过。
他不用全力硬拼，只凭着精妙的身法和招式周旋。
在这种情况下，两人从清晨一直斗到了下午，足足十个时辰。
道家周围几十里的野兽都被打斗的动静惊得四散奔逃，周围村子的村民们只听见雷声滚滚，却看不见云朵。
如此激烈的战斗，就算是丁老三，此时体内的真气也基本耗光了，额头上的汗水不住的往下流，攻击越来越弱，可北冥子却怎么都打不死。
站在旁边压阵的丁老二早就看得不耐烦了。
他本就脾气火爆，本想着让丁老三凭本事报仇，可现在，丁老三十个时辰都拿不下一个“老东西”，简直太丢人现眼了。
而再打下去，动静太大，肯定会被外界的人知道，到时候丁家违背金庭山规矩、屠杀外界宗门高手的事就藏不住了。
就在北冥子催动全身真气，和丁老三再次拼招的时候，丁老二动了。
北冥子后背完全空门大开，根本没有任何防备。
丁老二祭出两把宣花斧，斧身刻着丁家的血纹，沾过不知道多少高手的血，斧上裹着猩红的血气，那是他这么多年杀出来的煞气。
天人境巅峰的杀意此时像潮水一样压下来，整个道家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北冥子虽然察觉到了身后的杀气，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躲避。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把裹着血气的宣花斧，朝着自己的后心劈过来。
“噗！”
宣花斧砍在北冥子的护体罡气上，只听一声脆响，罡气像纸一样碎了。
血煞之气冲进了北冥子的五脏六腑，震断了他的心脉。
北冥子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口血喷得满天都是，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砸在下面的空地上。
“老师！”
晓梦见状，一脸悲戚。
北冥子躺在坑里，浑身是血，道袍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黑红色。
他的胸口虽然还在微弱地起伏，可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看见晓梦扑过来，他勉强动了动手指。
晓梦看到这一幕，眼眶瞬间湿润，她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从小到大，晓梦都不知道哭为何物。
北冥子看着她，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声音越来越轻：“这都是我的命数……不要去怪秦然……就算没有他，我也不会安稳的等死……我寿元无多，迟早要去金庭山闯一闯，那样……反而死得更快……”
血顺着北冥子嘴角往下流，“你和秦然的婚约...要遵从...他能护着你...护着道家弟子。”
这是北冥子最后的遗言。
晓梦听在耳中，痛在心里。
她很想拒绝这门亲事，若不是因为秦然，道家也就不会遭此劫难。
可看着北冥子气若游丝的样子，晓梦只能点了点头，好让她的恩师走的放心。
“卑鄙！！”
看着杀死恩师的仇人，晓梦满眼恨意。
丁老三和丁老二见状，冷笑一声。
只见丁老二抬手抓向晓梦，瞬间将其禁锢。
没有从北冥子那里得到秦然的消息，两人又将目标转移到晓梦这个现任天宗掌门身上。
就在这时，一旁的人宗掌门逍遥子猛然杀出。
刚才的一战，逍遥子都看在眼里，天、人两宗同气连枝。
他不可能任由对方抓走晓梦这个师妹的。
只不过他的攻击在丁老二面前就是个笑话，随意挥出一击，便将逍遥子重创。
一个半步天人境在丁老二这个天人巅峰面前，与蝼蚁无异。
若不是金庭山的规矩太多，丁老二也不会留逍遥子一命。
就这样，北冥子被杀，逍遥子遭受重创，晓梦被擒到金庭山内。
....
得知来龙去脉的秦然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对于丁老二和丁老三的杀意也是前所未有。
两人已经上了秦然必杀的名单。
可恨意之后，是刻入骨血的冷静。
秦然太清楚现在的处境了，他现在的实力是天人境中期，就算用独创的“剑气化丝”招式，能斩杀同阶高手，力敌天人境后期，但真要面对丁老二那样的巅峰高手根本没有胜算。
他若是现在冲动，不仅救不了晓梦，还会把自己搭进去，让北冥子的死、晓梦的苦，都变得毫无意义。
秦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怒火，用传音对晓梦说：“我必杀两人！”
晓梦听到传音，却是转过身去不再有任何动作。
实际上这些天她也从老师临终前的话也了解到，这件事归根结底也不能全怪秦然。
正如北冥子所说，就算没有此事，他一定会再探金庭山。
那时，或许死在山内都没有人知晓。
....
而从这天起，秦然像变了个人。
每日点卯，执行任务，全都照旧。
可只要一回到住处，他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拿出攒下的丹药，开始闭关修炼。
他手里的丹药不少。
赵阔统领赏的十枚高级丹药，上次百牢山执行任务获得的赏赐，六十枚高级丹药。
成为丁家正式执事每月的供奉，加上酒楼的彩头。
除了云中君炼制的精品疗伤丹外，秦然手中有着将近两百枚高级丹药，全部都用来提升实力了。
每日清晨，他送完饭回来，就关上门，服下三、五枚高级丹药。
丹药入腹，化作滚烫的药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秦然咬着牙，运转功法，一点点炼化这些药力。
真气在经脉里流转，像潮水一样冲刷着每一寸血肉，他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金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有时候药力太猛，经脉胀痛得像要裂开，秦然也跟个没事人一样。
这一切只为提升实力来报仇。
从在草原之上成就天人境中期，到进入金庭山内，已经过了近一年的时间。
在上百枚高级丹药药力的加持下，秦然的实力可以说突飞猛进。
特别是百牢山一战，力战同阶高手，让秦然有了丰厚的实战经验。
....
半年之后，秦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就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真气越来越浑厚，剑意已经止不住的想要外泄出去。
这些日子里，秦然也在不断的推演“剑气化丝”，他已经能做到在一息之间，分出三百根剑丝，每一根都能轻易割破问我境高手的喉咙，甚至天人境强者也难以抵挡。
当秦然服下了手中最后一枚高级丹药时。
药力入腹，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运转功法，而是静静坐着，感受着体内真气的流动。
“呼...”
一口浊气吐出，秦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他的实力已经摸到了天人境中期巅峰的门槛，距离后期，只差一丝，只要捅破了，他就是真正的天人境后期高手，有了斩杀丁老三的资本，甚至抗衡丁老二、丁老大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