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秦然久违地睡了一个踏实觉。
自打踏入金银村的地界，他脊骨便绷得极紧，连昏睡时也留着三成警觉，耳廓会随着窗外每一丝风声、每一声虫鸣而微微牵动。
来到这里起初他甚至不敢深眠，生怕那用下品丹药换来的“一晚客房”有什么猫腻，丹药在这里这么珍贵，人命往往比丹药更贱。
可约莫半夜过后，秦然察觉出这间屋子的不凡。
四壁嵌着细碎的安神石，门外似乎还布了极淡的隔音石，连隔壁打呼噜的声息都传不进来。
更奇的是，整座五号领地的夜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没有喊杀，没有醉酒闹事，甚至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听不见。
只有极静极稳的气流，顺着窗缝淌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冷松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丹药清香。
秦然紧绷的神经，便是在这股香气里一寸寸松开的。
他沉入黑甜乡时，最后一个念头竟是：这两枚下品丹药一晚的价，花得倒也不冤。
清晨，他是被一缕金光晃醒的。
阳光从支摘窗的缝隙里挤进来，正落在他眼皮上。
秦然睁开眼，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先屏息听了片刻外头的动静。风平浪静。
他这才从床榻上坐起，骨节发出几声细响。
被褥算不得多软，却干净，没有霉味。他伸了个极长的懒腰，胸腔里淤积了一路的浊气，随着这一口长吐，散得干干净净。
接着，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轮廓是陌生的。这
是他易容后的样貌，颧骨略高，眉眼平顺，扔进人堆里认不出半分本来面目。
虽然在这里，除了丁老三那几个人，再没旁人见过他的真容，可秦然不敢赌。
金庭山盘根错节，谁知道丁家手头有没有画师描下的画图？
秦然蘸了点铜盆里剩的冷水，开始对着水面上模糊的倒影，调整了一下眉梢的走向，让这副面孔看起来更懒散、更像个初来乍到的散人，少了几分锋芒。
“总归小心些。”
他低声自语，套上那件半旧的青灰长衫，推门而出。
门外竟飘着烟火气。
秦然一怔。
本以为这地方，人该是昼伏夜出的兽，没想清晨的廊下，竟已有住客端着碗喝东西。
五号酒楼也做早食。
跑堂的伙计拎着大铜壶穿梭，热气从大灶上滚滚腾起。
秦然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心想既来之则安之，便也入乡随俗，寻了个角落坐下。
“一碗粥，一碟蒸蛋。”
他扔出一枚下品丹药。
伙计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眉开眼笑：“客官稍候！”
没一会儿，白粥和一颗剥了壳的土鸡蛋便摆到了面前。
秦然正慢慢吃着，耳朵却没闲着。
邻桌的两个人，正低声嚼舌根：
“听说昨儿街巷里死了两个赌坊的打手。”
“是夺姓人干的？”
被秦然杀得那两人尸体已经被发现，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此这里的人似乎并不意外，而且立刻便猜到了凶手。
秦然听着眼皮都没抬，只把蛋黄碾碎，混进粥里。
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着算账。
一枚下品丹药，能在这儿吃三天早饭。粥、蛋、小菜齐备。
“可算是看到了正常一点的物价了。”
虽然依然很贵，可总算看到一枚下品丹药能吃好几天的东西了。
早饭咽下去后，秦然起身出门，重新站到了五号领地的长街上。
昨夜入山时天色已黑，只瞧见金庭山如巨兽蹲伏的轮廓，黑黢黢压在天边。
此刻天光大亮，秦然才真正看清它的模样。
主峰高耸入云，半山腰以上便被白茫茫的云气吞了，只隐约露出些金碧辉煌的殿角飞檐。
而他们脚下的山腰，被硬生生劈凿出五块巨大的平台，彼此以栈道和索桥相连，那便是所谓的“五大领地”。
单看这五号领地，便已宽阔得惊人。
青石铺就的主街足可以驰骋两辆马车，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铺面。
秦然顺着主街慢慢走。
他步子不快，走了一上午，绕着五号领地转了小半圈，估算下来，竟连三分之一都没走完。
人流如织。卖艺的，背剑的，三五成群穿着统一服饰的子弟，还有独行、眼神阴鸷的散人。
粗略一望，光是这最小的五号领地，常住的恐怕就有数万之众。
“几万……”
秦然低声念着这个数。
这还只是山腰。
若是把五块领地全都算上，那金庭山内居住的人数便很恐怖了。
“号称坐拥十万弟子，诸子百家里最强的农家，在金庭山面前，怕是也远远都不如。”
秦然脑中闪过中原江湖的模样。
农家雄踞一地，弟子遍布，已是江湖人眼中的庞然大物。
可在这里，十万，或许只是个保守的数字。
更别提实力之间的差距。
昨夜街道旁，秦然一眼就扫出好几个问我境的气息，还有不少掌门级以及随处可见的一流高手。
这种数量的高手，中原江湖拼尽全力，也凑不出这般阵仗。
怪不得。
怪不得金庭山从不将中原武林放在眼里。
除了那些已至天人境、超脱凡俗的怪物，剩下的人，来多少，都是送菜。
秦然袖中的手，无声地攥了攥。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直到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闯入视野。
三号交易坊。
看到交易坊的秦然摸了摸怀里。
原本鼓囊囊的丹药袋，如今已瘪下去大半。昨夜的房钱，今早的饭钱。
再不补充，寸步难行。
从那两个赌坊打手的反应看，高级丹药在外头是硬通货，稀缺得很。
这种大交易坊交易比较安全。
秦然脚步一顿，心念微动。
下一瞬，一股极沉的内息自他丹田缓缓溢出，顺着经脉浮到体表。
问我境中期，不高不低，恰好是个有油水、又没到让人忌惮到不敢招惹的程度。
气息一露，立刻有眼尖的接待迎了上来。
“这位大侠，里边请！”
交易坊的门脸极阔，一进门，光线便亮了起来。
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黑石，两侧立着乌木柜，陈列着各色货品。
空气里混着檀香和金属的气味。
领路的接待是一名女子。
淡蓝色的窄袖裙，腰肢束得极细，偏生上头又宏伟得惊人。
走动时，裙摆摇曳，带起一阵极淡的脂粉香。
她转过身，脸上挂着标准的笑，眉眼弯弯，声音也软，“大侠，我叫易小倩，是您的接待。大侠可以称呼我小倩，或者……倩倩。”
她微微躬身，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
“不知大侠今日前来，是想挑些什么趁手的物件？”
秦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很自然地，往下扫了一寸。
那里一片晃眼的白，衣领微敞，沟壑隐现。
秦然盯着看了片刻，眼神有些直，像是被勾住了，又像是纯粹在走神。
半晌，他才像回魂一样，略显仓促地把视线移开，清了清嗓子。
易小倩见状笑意更深，没有半分不悦。
在这里，孤身男客的眼神，本就是她吃饭的本钱之一。
被看，被占便宜，再正常不过。
“兑丹。”
秦然开口，声音有些干，“兑些下品丹药。”
“大侠算是来对地方了。”
“三号交易坊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易小倩引他到内侧柜台，指尖点着一本账册，“我们这儿，高级丹药兑下品，统一比例是一比九。若是品质上佳，还能往上浮。”
“一比九？”
秦然重复了一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在外面，黑市里一比十十、一比十一、二都有人收。
到了这儿却只有一比九，果然雁过拔毛。
“罢了。”他心里转念，“在外面出手，怀璧其罪，更容易引人注意。”
略一沉吟，秦然右手探入怀中，再出来时，掌心已卧着三枚丹药。
一枚色泽莹润如凝脂，表面隐有云纹，是精品高级丹药，另外两枚则稍显黯淡，是寻常的良品。
“一枚精品，两枚良品。”
说话的瞬间，易小倩的呼吸明显一滞。
她本是职业化的笑，此刻眼底才真正迸出光来。
精品高级丹药，在五号领地流通很少，大多都被往上头送。
一个问我境的高手，一次性掏出三枚高级丹药的实属少数。
易小倩上身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些，压在柜台上的手臂挤出了好看的弧度。
“大侠要全部兑换吗。”
她声音更柔，几乎能滴出水。
“不知这三枚，都能换多少下品丹药？”
不过这一次秦然却并没有再去看，而是已经转开了头问道。
与此同时秦然的目光在几处柜台快速扫过。
并且发现了一块巴掌大的黑铁，通体幽蓝，寒气顺着玻璃罩往外渗，连柜台上的浮尘都凝着细霜。
“千年寒铁。”
“铸剑至宝，价值三十枚高级丹药。”
柜台旁边如是写着。
秦然见状有些心动，九幽剑断了后，想要重铸它，非这等寒铁不可。
三十枚高级丹药……他不是拿不出，是不能拿出。
他若真掏出三十枚高级丹药买一块铁，不出半个时辰，整个五号领地都会记住他这张脸。
秦然淡淡的收回目光，看向对方。
“报价。”
易小倩笑容不变，报数清晰：“精品市价，一兑二十。两枚良品，一兑九。大侠共可兑三十八枚下品。”
听到这个价格的秦然脸色有些不好看起来。。
赌坊那两个打手说过，精品高级疗伤丹，有价无市，外头一兑三十是常事。
“我这是疗伤丹。”
他抬眼，看向易小倩，声音不高，“品相稳，药力纯，很稀有。”
易小倩闻言脸上的笑更浓了一分，
“大侠，这价已很公道了。要不……我自个儿贴点，凑个整，四十枚？”
她说着，又往前挪了半步。
这次，几乎贴上来了。
一股温热女儿香混着丹药的甘味，扑面而来。
她的袖口几乎蹭到秦然的手背，近得能感受到体温。
美人计。
秦然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拂在自己下颌。
他面上没什么，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这等阵仗，他在中原见得多了。
倾城花魁、世家妖女，什么手段没领教过？
一个交易坊的接待，这点道行，还嫩。
他甚至有余裕，在心里推演了一下这儿的规矩，压价下来的差价，多半进了接待自己的口袋。
她贴得越近，越想做成这笔“低价单”。
“四十五。”
秦然开口，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语气不容置疑。
“少一枚，不换。”
“倩倩小姐应该清楚一枚精品疗伤丹，值三十枚下品。”
到了这个地步易小倩脸上的笑终于僵住了，不过她眼波流转，很快便调整了过来。
目光在秦然脸上停了停，又低头看了看那三枚丹药。她也在算。
压到三十八，她能吞不少差价。
但四十五，这单子几乎白干。
可……能一次性拿出三枚高级丹药的人，绝非久居人下之辈。
这次不赚，若能结个善缘，日后他常来，她就是固定的“自己人”。
五号领地，客源比一单差价更值钱。
片刻之后易小倩咬了咬下唇，再抬头时，又挂上笑，只是这次，多了几分真热切。
“成交。”
“四十五枚下品丹药。”
“不知大侠还需要些什么？”
秦然看到架子上一本册子顺手指去。
《图文志》。
里面是手绘的山形图，除主峰禁地外，其余四条领地、山道、坊市、各色禁忌，皆有标注，还夹杂着些山中轶事。
这正是他急需的。
“十枚。”
易小倩高兴的说道。
随后秦然数过丹药，三十五枚下品，温润如玉，沉甸甸落入他袖中。书也一并接过。
兑完丹的秦然心满意足，转身出门。
阳光一照，他眯了眯眼，脚步不疾不徐，像是个吃饱喝足、顺手办了点杂事的寻常客。
但就在他踏出门槛的刹那，交易坊内侧，一道人影也跟着闪了出来。
那是个精明的汉子。
他一直缩在角落，方才秦然亮丹药时，他眼睛就亮了。
此时，他快步拐进旁边一条暗巷，冲着里头压着嗓子：“大哥，有大鱼。”
“刚那小子，三枚高级丹药，换了四五十枚下品，还买了本图文志。”
“生面孔，一个人，也不像哪家附庸。”
“是不是……夺姓的？”
巷子深处，另一人慢慢直起身。
他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眼神阴沉，闻言舔了舔牙。
“夺姓的最好。”
“无牵无挂，杀了，也没人替他喊冤。”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地笑了。
五号领地不准私斗，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此时秦然的身影已汇入长街的人流中。
可那尾随的目光，已悄悄黏在了他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