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狂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那你可知,此人是哪一路的高手?仙门?武道?还是巡狩营的人?”
斗笠男沉思片刻,十分笃定道。
“应该就是我们兵家一路的修士。”
“有位兄弟曾远远看到了他跟妖魔厮杀的场景,说他身上煞气极为浓郁,比咱们守捉中任何一位将领都要强。”
“徐校尉,您快下命令吧!”
那人眼中满是期待地急切道。
“有他在,说不准咱们今日便能重新接管此城!”
然而,此话一出,徐胥脸上的激动却骤然凝固住。
他愣在那里,眼神顷刻间便从狂喜转变成迷茫。
“兵家?”
徐胥喃喃重复,声音发涩。
下一瞬,
他的身体晃了晃,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脑袋眩晕,险些没有站稳。
身边人伸手扶住了他,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方才心中的激动和喜悦瞬间消失不见。
此刻,
徐胥就像是被人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心中火热瞬间熄灭。
重重叹了口气后,他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瘫坐在床铺上的干草上。
“他…他怎么敢啊!”
斗笠男愣在原地,不明白副使大人为何突然变了脸色。
徐胥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解释道。
“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城内情况已经变得相对稳定了些。”
“我们只需暗中积蓄力量、救人、等待巡狩营那位归来便可。”
“只要他不回来,我们就不轻举妄动。这是早就定好的策略!”
“可那人这般随意出手,岂不是破坏了城内这来之不易的平衡?”
斗笠男皱着眉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徐胥抬手制止。
“我承认,那人斩杀了典狱司的黑级妖魔,确实令人钦佩。”
徐胥吐出一口浊气,脸色难看道。
“但你可知道,那头黑鲶刚刚突破黑级不久,修为稳不稳定还是两说。”
“鼍龙把它放在典狱司,不过是因为它能用寒冰手段镇压煞气,方便看管俘虏罢了。”
“可那头鼍龙呢?那可是修炼了不知多少年的大妖,是真正能与仙道高手抗衡的存在!”
“它之所以没有屠城,没有大开杀戒,不过是因为它懒得折腾,想安安稳稳地当它的‘城主’。”
“只要我们不去惹它,它暂时就不会主动来屠我们。”
“可如今…”
徐胥闭上眸子,脸上满是苦涩。
“如今那人杀了黑鲶,救了狱中的兵家,带着他们在城内反攻。”
“你觉得,那头鼍龙被激怒之后,会如何做?”
闻听此言,斗笠男沉默了。
他当然清楚,一旦鼍龙被激怒,整座镇江城便会再次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那些妖魔会疯狂报复,将苟延残喘的百姓屠杀殆尽,对藏匿起来的兵家加大力度巡查。
到时候,别说重新接管城池,能活着逃出去几个人都不好说。
“徐副使大人…”
斗笠男艰涩地开口。
“那…那我们难不成就不管了?就眼睁睁看着那些弟兄们…”
徐胥缓缓闭上眸子坐在那里,回忆起这段日子,苍老的脸上满是挣扎。
“你…你让老夫…该如何选择啊…”
…
斗笠男站立原地,脸上的纠结之色越来越浓。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反复几次后,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地开口道。
“徐副使,一味苦等…其实与死也没什么区别。”
“您说对吗?”
徐胥抬眼看他,眼神十分诧异,好像第一日认识他一般。
平日里连个屁都不放大声的人,也不知为何今日会这么有底气。
斗笠男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发颤,却吐字清晰地坚定道。
“再说,巡狩营那位真的可信吗?这都已经过去几日了?他还毫无消息。”
“等他回来,城中百姓都不剩几个了,那他来还有什么意义?”
徐胥的眉头微微皱起,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什么东西。
见状,斗笠男的胆子不由得变得更大了些,继续道。
“有位同袍告诉我,巡狩营那位入城后,连看都未看一眼求救的百姓,便急着与妖魔厮杀,最后出城。”
“不是属下在背后乱嚼舌根,徐副使您好好琢磨琢磨,这样的人,您能确定、敢确定他一定会救咱们于水火之中吗?”
此番话就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徐胥心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神色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和无奈。
这些消息他其实早就听说过,但却不敢细寻思,生怕没了念想。
毕竟,旧昌坊那些藏匿着的百姓和兵卒早就把巡狩营那位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每日每夜都有人盼望着。
如果连这点希望都破灭了,他们还能撑多久?
因此,徐胥自然不能说。
他要尽力维持这脆弱的的希望,
不过,方才被斗笠男彻底捅破,倒是一下子让他清醒了不少。
百姓的命在那位眼里,或许就跟蝼蚁一般。
这样的人,当真的会救他们吗?
徐胥心里此刻早就有了答案。
沉吟半晌后,苍老的脸上的迷茫和恐惧已经消退了大半。
徐胥低头用力搓了搓那张老脸,猛然抬起头来,眼神当中流露出一抹决绝之色。
“去,把门外的两个叫进来。”
斗笠男眼睛亮了。他快步走到窝棚门口,掀开草帘,朝外面喊了一声。
两名兵卒弯腰钻了进来,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也还算有神。
“副使大人!”
他们抱拳行礼,齐声道。
徐胥拄着剑从干草堆上站起来,侧头望向窗外。
“传我命令,即刻集结人马,出门斩妖。”
“告诉兄弟们,今日来了一位贵人。咱们要打翻身仗了。”
两名兵卒对视一眼,眼中同时迸发出一股精芒。
二话不说,重重抱拳后,便闪身冲出窝棚。
片刻后,外面便爆发出一阵骚乱声。
镇江城的兵卒们或在奔走相告,传递信息,或在迫不及待地穿戴甲胄、擦拭兵器。
斗笠男站在原地,看着徐胥,眼眶莫名有些发红。
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太久。
徐胥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
“一会就由你带路,咱们先去与他们汇合。”
待斗笠男离开后,徐胥方才脸上显露的情绪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
“这样也好!”
他扯了扯嘴角,咧开一抹难看的弧度。
“总比一直在这熬着强。”
“如今,此地已经没有了任何食物供给,若不拼死一搏,大家不是饿死就是暴露后被妖魔吃掉。”
“只是…”
“唉,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