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进入最后的收官阶段，旅里所有推演、方案、人员部署全部落地，紧绷了整月的工作节奏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外人看我状态回稳、心神归位，都觉得我是彻底放下压力，只有我自己清楚，心底还压着一桩没翻篇的事。
前几天对着老顾失控发火的那一幕，始终卡在我心里。
他从来不会当众跟我计较，更不会借着长辈身份压我。那天他只是安静走开，等我冷静，再慢条斯理帮我捋顺方案、抹平情绪。一句不记仇轻飘飘带过所有争执，大度得让我愈发无地自容。
他越包容，我越过不去。
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认认真真跟他补一句道歉，不是走形式，是想把心里那点愧疚彻底安放妥当。
演习前最后一个无事的傍晚，我把所有收尾工作交代给杨浩，准时回了家。
家里一如既往安静温馨，厨房传来煲汤的轻响。我换鞋进屋，一眼就看见老顾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摊文件、没看电报，难得卸下一身工作状态，手机屏幕亮着，指尖动作利落干脆。
他还在任上，肩上担子半点不轻，平日里永远是战区、会议、文件、巡查连轴转，作息自律到苛刻。加上他身体不算好，所以我妈管他管得极严，不准熬夜、不准费神、不准情绪大起大落，玩手机打游戏更是头号禁令。
在我妈眼里，竞技游戏节奏快、心跳起伏大，对他身体一点好处都没有。
可没人知道，这位在外杀伐果决、行事滴水不漏的战区首长，私下里偷偷迷上了三角洲行动。
而且他打得极厉害。
不是随便消遣摸鱼的水平，枪法稳、思路清、战术意识极强，深谙拉扯、架点、转点、控图，很多时候比我这种常年接受战术训练的人还冷静老道。
只是碍于我妈的禁令，他只能趁我妈送孩子、遛弯、去活动室聊天的间隙，偷偷上线打两把，不敢上瘾，不敢被抓。
我轻轻走过去坐下。
他余光扫到我，头都没抬，手指飞快完成一波对点架枪，干净利落收掉对面，屏幕跳出胜利提示。
“回来了？”他语气平淡，像没事人一样。
“嗯，旅里收尾都弄完了。”我侧头看着他，酝酿几秒，老老实实开口，“爸，前几天我脾气太差，不该冲你发火。我这几天一直惦记着，跟你认真道个歉。”
我本以为他会照旧宽慰两句，或者叮嘱我稳住心态、好好备战演习。
没想到他放下手机，转头看我，眼底藏着一点难得的、慢悠悠的坏心思，完全是一副拿捏住我的模样。
“道歉口头没用。”他淡淡道，“真想赔罪，今晚陪我打几局。”
我下意识愣住，第一反应就是为难：“可是我妈不让你打游戏啊，她最忌讳你玩这种竞技类手游，说太费心神、容易激动。”
他闻言，轻轻挑了下眉。
那一瞬间完全没有职场上级的严肃，也没有父亲的稳重，只剩一点中年男人难得的孩子气、不讲理。
“那是你的问题，我不管。”
短短几个字，理直气壮、干净利落。
我瞬间悟了。
他根本不是顺势消遣，他是故意的。
他清清楚楚知道我妈禁令有多严，知道偷偷打游戏一旦被抓，少不了一顿念叨；也清清楚楚知道我心里有愧、有歉、想认错，知道我今晚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他。
他就是借着我要道歉的由头，故意刁难我、拿捏我，光明正大任性一次。
想通这点，我反倒笑了，心里沉甸甸的愧疚忽然软成一片温软。
行吧。
在外千人旅长、遇事沉着冷静的我，在他这里，心甘情愿认输。
“行。”我妥协得干脆，“你想打多久，我陪你多久。我妈那边，我来搞定。”
为了给他创造安全的游戏时间，我开始有条不紊打掩护。
今天杨姐不在，我先去厨房主动接了我妈手里的活，把她要洗的菜、要收拾的灶台全部揽下来，哄着她去客厅沙发坐着追剧、休息放松。
怕她中途过来巡查，我又借口演习前想吃她炸的小酥肉，哄得她开开心心进厨房忙活，一忙就是大半个小时。
最后我把客厅窗帘拉上大半，只留柔和的自然光，关上客厅主灯，只开了一盏暖光落地灯。既不刺眼伤眼，又不容易让路过的人看清手机屏幕。
全套掩护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让我自己都好笑。
做完这一切，我冲沙发上的老顾轻轻点头。
“安全，开局。”
老顾看着我一通忙活，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明显很受用我这套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的伺候。
他打开三角洲行动，语速轻淡，带着一点难得的任性要求：“不许敷衍、不许放水、不许划水。好好打，认真配合我。打得不好，今晚道歉不算数。”
我哭笑不得，乖乖落座：“是，老板，听指挥。”
外人谁能想到，平日里严肃克制、行事一丝不苟的战区领导，私下打游戏不仅上瘾，还格外较真，胜负心藏得死死的，只留给我看见。
开局落地、搜点、架枪、转移。
他操作极稳，手感完全不像常年不玩的中年人。预判精准、走位克制，什么时候蹲守、什么时候推进、什么时候撤退，拿捏得恰到好处。很多我凭着本能冲的节奏，他总能提前一步布局控场。
我全程跟着他的节奏走，彻底放下旅长身份，乖乖当他队友、当他副手。他架点我补枪，他转移我断后，他卡点我清侧翼。
第一局顺利拿下全胜，他淡淡嗯了一声，语气里藏着满意。
“还行，配合及格。”
我趁机贫嘴：“那必须，跟老搭档配合，稳得很。”
他斜我一眼，不说话，却默默开了下一局，明显是没打算轻易放过我。
几局打下来，我越发明显感觉到，他今天就是故意要折腾我。
明明可以速战速决的局，他偏偏要慢慢拉扯、慢慢运营，拉长对局时间；明明可以轻松赢下的节奏，他偶尔故意卡点磨时间，就是不肯早早结束；偶尔我打得快了，他还会淡淡提点一句：“别急，稳一点，陪我打完。”
我心里门儿清。
他知道我心虚、我愧疚、我欠他一句正经原谅。所以他不急着原谅，不急着翻篇。
他就要我安安静静坐在这里，耐着性子陪他一局又一局，替他瞒着我妈，替他打掩护，纵容他难得的任性与贪玩。
这是独属于我们父子的和解方式，不讲大道理，不讲煽情对白，只有松弛、自在、像兄弟一样的相处。
中途厨房里油锅滋滋响，我妈时不时探出头喊我两句，问我要不要帮忙、要不要尝一口。我每次都稳稳应声、淡定回话，身体一动不动挡在沙发外侧，刚好挡住老顾的手机屏幕，全程滴水不漏。
老顾看着我紧张掩护、左右周旋的样子，嘴角笑意更浓，眼底那点孩子气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我偷偷侧头看他一眼。
暖光灯落在他眉眼上，卸去了所有公务重压、所有病痛隐忍、所有上级威严。这一刻他不用盯战区部署、不用熬夜批文、不用硬扛身体不适，他只是一个趁着家人心软、偷偷贪玩、故意拿捏儿子的可爱老父亲。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人前他是扛起重任、克己自律、永远严谨的领导。
人后他也会偷偷想打游戏，也会想任性偷懒，也会借着儿子愧疚，心安理得被人哄、被人陪。
几局间隙，氛围松弛到极致，我终于轻声把心底话说透彻。
“爸，前几天我真的错了。那阵子压力堆在一起，心态崩得厉害，明明知道你是帮我把关、替我兜底，我还嘴硬、还冲你发脾气。是我不成熟，是我仗着你疼我。”
老顾手指停顿一瞬，目光没看屏幕，转头看向我，语气很轻、很稳。
“我知道你压力大。”他说得坦然，“你现在带一个旅，肩上几千人，换谁都会紧绷、会焦虑。我不怪你。”
“但我怪我自己。”我认真看着他，“你在外从来没人能让你让步、让你包容，你所有的温柔和退让，全都留给我了。我不能一直仗着你是我爸，就肆无忌惮宣泄情绪。”
老顾静静听着，沉默几秒，轻轻开口。
“人在外都要硬撑，只有在家里可以不用。”他语气慢悠悠的，“你在外是旅长，要稳、要扛、要周全所有人。在我这儿，你可以不那么完美。”
话落，他重新点开对局，还不忘补了一句，带着点小小的、故意的刁难：“不过道歉诚不诚恳，看你接下来几局发挥。今晚不许偷懒，陪我打到你妈炸完酥肉。”
我忍不住笑出声，心里所有郁结彻底散开。
“遵命，保证全程在岗、绝不挂机、绝不划水。”
屏幕光影跳跃，枪声、脚步声、对局音效轻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我挡在外侧替他望风，他稳稳操作带队，一局一局慢慢打。
我替他瞒着全世界，纵容他这一刻小小的任性。
没人知道，严肃半生、克制半生的老顾，最放松、最孩子气的模样，只给我一个人看见。
也没人知道，我最踏实、最安心、最不用硬撑的时刻，就是这样安安静静陪着我的老父亲、我的老搭档，像兄弟一样并肩待着。
窗外晚风轻轻拂过树梢，厨房里香气四溢，客厅暖灯温柔。
所有争执、所有愧疚、所有心结，都在这一局局默契并肩里，彻底落地、彻底和解。
等演习结束，我还要多陪他。
陪他打游戏，陪他偷懒，陪他任性。
往后换我护着他的松弛，护着他难得的可爱，护着他这辈子为数不多、只敢在我面前展露的孩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