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落幕,其余亲眷也陆续告辞离去。
崔家大舅舅、小舅舅临走前,都特意上前安抚温以缇,话语大同小异。
皆让她放宽心绪、安心养身,万事有他们顶着,局面迟早会好起来。
温以缇明白,这不是随口的宽慰,是崔家摆明的态度。
自赵锦年失踪、安国公府流言四起,世态人心早已凉薄浮动,不少亲眷纷纷疏远观望。
唯有崔家上下坚定站在她身后。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让温以缇心底格外动容。
大舅母、小舅母亦是柔声宽慰,全然没有半分世故模样。
待崔家人尽数走后,一旁的孙氏悄悄撇了撇嘴。
她想着看着身份尊贵、气度不凡的沈老夫人,到头来只送了一块小小的平安红符,心里颇不满意,暗自替温以缇着急,生怕她被人糊弄。
“孩子满月,竟只送个破符,能值几个钱?”
她是真心替温以缇着急,生怕自家心软的侄女,被人轻易敷衍糊弄。
温以缇早已摸清三婶孙氏的直爽性子。
近来孙氏待她坦荡真诚,再也没说过刻薄闲话,温以缇心中早已释然,笑着接话:“可不是,这世上哪有人都像三婶这般实在大方。”
孙氏此次的确出手阔绰,送了一枚品相质地极佳的平安扣,在外足足值近百两银子,是实打实的贵重好物。
被温以缇真心夸赞,孙氏得意地挑了挑眉。
虽说送出这般贵重物件时,她心里着实肉疼,但此刻被认可,心底顿时无比受用,大方笑道。
“这算什么!如今咱们三房日子宽裕了,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小气。缇儿你安心休养,咱们小鱼儿生来有福,往后必定平安顺遂。”
温以缇与崔氏几人相视一笑,眼底满是暖意。
待温家众人尽数离开,偌大的安国公府彻底安静下来。
唯有常芙不肯回去,这些日子她几乎长住在府中,一心守着温以缇。
她望着熟睡的小鱼儿百看不厌,小声喃喃:“小鱼儿眉眼和姐姐小时候真像,不过还是没有姐姐好看。”
温以缇闻言失笑:“才刚满月,哪里能看出模样好坏。”
常芙认真摇头,细细端详着孩子:“小鱼儿再养得圆润胖乎乎些,就更有福气了。”
温以缇佯装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常芙嘿嘿憨笑两声……
为了岔开话题,她随手拿起枕边沈老夫人留下的平安符,随口吐槽:“不怪温三婶都不满,这的确也太简陋了,寻常大户人家的符,都是金丝镶边、锦缎包裹,哪用这么普通的小红布草草包着。”
她指尖轻轻揉搓把玩,符内传出一阵细微平整的脆响,和普通符箓绵软的触感截然不同。
常芙笑意瞬间收敛,猛地抬头看向温以缇,神色凝重:“姐姐,这不对!”
温以缇当即蹙起眉头,心头一紧。
“寻常符内里,都是画符的黄纸、香灰,质地松软无声。可这里面平整硬实,听这声响、摸这质感,分明是写字用的宣纸!”
温以缇瞬间怔住,立刻伸手接过那枚红布符,拆开包裹的红布。
内里果然没有任何符箓,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信纸藏得极为隐秘。
温以缇抬手,尽数摊开。
目光落在字迹之上,方才平和沉静的眉眼,一点点覆上浓重的凝重。
心头原本积压的迷雾,在此刻被层层拨开,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刺骨的寒意。
一旁的常芙见她神色骤变,连忙凑头上前一同查看,看清信中内容的瞬间,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这封信,尽数道出了安国公府突逢大变、赵锦年莫名消失的真相。
北境威远侯早已听闻风声,近日内外私下传得有鼻有眼,边境一众小国获得了大庆火器,而这批火器的来源,分为两处。
其一,经由原先被处决的那些细作暗流涌动。
其二,竟是走了兵部的正规渠道,所有军械批文,皆是赵锦年亲手签字、过审放行,大量火器悄无声息运往边陲小国。
也正因如此,外界早已谣言四起,直指赵锦年通敌卖国,祸乱朝纲,就连火器的核心方子,据传也是经他之手流出宫外。
信中乃是威远侯的亲笔字迹,他特意叮嘱温以缇,速速自查内情,查清赵锦年是否遭人构陷、暗中嫁祸。
北境距京城路途遥远,消息传递本就迟缓,途中但凡稍有耽搁,讯息便会延迟一两月之久。
想来提笔写信之时,京中早已暗中风起云涌,只是远在北境的消息姗姗来迟。
温以缇此刻终于全然明白,为何沈老夫人会不请自来,执意将这封密信藏在平安符中悄悄送至她手中。
她指尖微翻,察觉信纸背面另有字迹,笔锋温润熟稔,是她曾经见过的、沈老夫人的亲笔手笔。
京中私下有流言传开,称陛下秘密授意温以缇研发新式火器。
近日她出入工部的踪迹,早已被人查实取证。
耗费许久研制而成的新型火药配方莫名失窃,所有脏水尽数泼向她,私自卷走秘方、私藏机密。
如今京中无数势力,都在暗中觊觎这份火药配方,妄图将秘方占为己有。
难怪这些日夜,府外总传来隐隐异动,派人探查却空无一人。
原来那些暗处的窥探、蛰伏的人影,全是冲着火药秘方而来。
是赵锦年提前留下的暗卫,隐匿守护,拦下了所有妄图潜入安国公府、暗中窥探偷窃之人。
一旁的常芙心头大乱,生怕温以缇受惊焦虑,连忙转头看向她。
温以缇静静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无波,沉稳得超乎寻常。
她抬眸看向满脸紧张的常芙,声音低沉而清幽:“阿芙,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祸事,而是未知。如今所有症结已看清,那便自有应对之法。”
“你且等着看吧。不出几日,这场祸事,定会顺势嫁祸到温家头上。父亲从前执掌工部,到时候,怕是会收到一份惊喜。”
常芙听得心头一震,“不会吧?大伯父此前一直外放任职,才刚回京。”
温以缇淡淡一笑,眼底透着通透的冷光:“不止是父亲。彭阁老、还有我二叔,多半也难逃……”
五日后,这天清晨,天光微亮太常寺衙署一如往日肃穆规整,官员各司其职。
忽然一队身披甲胄、神色凛冽的禁军大步闯入,铁甲摩擦之声刺耳凌厉,瞬间打破了衙内的平静。
一众官吏纷纷驻足侧目,众人目光聚焦之下,禁军径直走到温昌柏身前,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拘押带走。
此举轰动整个太常寺,人人交头接耳,揣测温家究竟招惹了什么祸事。
温昌柏本是文臣,半生身居朝堂,素来体面安稳,从未经历过这般阵仗。
此刻被冰冷的甲胄军士团团围住,一路拖拽而行,他瞬间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僵硬,心底又惊又惧,全然摸不着头绪。
很快,温昌柏被带入肃穆昏暗的审讯室。
光线昏暗,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主审的禁军将领满脸凶戾,眉眼间尽是杀伐之气,拍案厉声质问:“温昌柏!速速从实招来!你何时泄露的火药配方?又是何时暗中勾结境外细作,私通外敌?”
突如其来的罪名,砸得温昌柏满头雾水,他怔怔愣在原地,慌忙摆手:“大人此言差矣!不对,全都不对!在下从未做过啊!”
将领冷眼睨着他,语气冰冷:“何处不对?证据摆在眼前,你还敢狡辩?”
温昌柏急得额角冒汗,连忙高声辩解:“在下才刚从外地调任回京!去年细作勾结之时,在下远在外地任职,根本不在京城,何来通敌泄密一说?”
禁军将领闻言微微蹙眉,依旧冷声逼问:“可上头查到的线索清清楚楚,工部外流的违禁火器、私运火药,皆是经你之手流转出去的!证据确凿,容不得你抵赖!”
这话彻底让温昌柏哭笑不得,又气又急,连连辩驳:“大人简直荒唐!下官从前在工部任职都水清吏司,分管的是水利、漕运诸事,向来与河工河道打交道,从未踏入过火器司营半步!火器配方、军械管控,从来不是在下的权责范围,如何能从手中泄露?”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句句属实,反倒将凶悍的禁军将领问得一愣。
他手中的密报只标注了“工部温姓官员泄密”,笼统模糊,一时间,审讯陷入诡异的僵局。
将领心中恼羞,不肯落了气势,继续反复盘问,翻来覆去皆是同样的罪名:“休要巧言诡辩!既任职工部,必然熟知内部规制,私下偷传配方、勾结外敌,有何不可能?”
温昌柏耐着性子一遍遍解释:“各司各岗,权责分明!水利漕运与火器军械风马牛不相及,下官从未接触过机密,何来泄密之举?”
“那为何所有线索皆指向你?”
“在下不知!定是有人恶意栽赃嫁祸,张冠李戴!”
两人你来我往,反复拉扯对峙,审讯足足耗了许久。
禁军问不出半点实证,所有指控都被温昌柏有理有据一一驳回,场面愈发滑稽难堪。
将领被磨得耐心尽失,又碍于军令必须坐实罪名,一时怒火上涌,再也按捺不住,抬手便对温昌柏动了刑。
皮肉痛感瞬间袭来,温昌柏从未受过这般苦楚,当即疼得高声叫出声来。
他半生皆是养尊处优的文官,体面半生,何曾受过武将这般粗暴对待?
疼得浑身发颤,却依旧傲骨未折,死死不肯求饶,又气又怒地高声怒斥:“你们不分青红皂白,肆意污蔑朝臣,凭空泼我温家脏水!今日之事,我温家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喘着粗气,字字铿锵,搬出家世底气震慑对方:“你给我听好!我大女婿是堂堂东平伯世子!二女婿,是战功赫赫、名震朝野的安国公!我大儿媳出身宗室,二儿媳乃是伯爵府嫡女!我温家朝中武将文臣人脉数不胜数!”
“你不过一介禁军武职,今日无故动我、冤我清白,好好掂量掂量,能否担得起得罪整个温家的后果!”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落下,屋内瞬间寂静无声。
方才凶戾逼问的禁军将领,脸色骤然一变,当真被震慑住了。
他握着刑具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满是迟疑。
上头明明传下指令,言之凿凿证据确凿,是温昌柏泄密通敌,只需严加审讯、坐实罪名即可。
可今日审讯下来,不仅毫无实证、漏洞百出,反倒牵扯出根深蒂固的温家勋爵势力,与他收到的情报全然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