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稳稳停在国公府侧角门外。
赵芜刚下学堂归来,怀里小心翼翼捧着一物,不等小厮过来搭手,便飞快跳下马车。
一旁贴身小厮连忙上前:“大公子,奴才替您拿着吧。”
赵芜轻轻摇头,把怀中物件搂得更紧几分:“这是要送给母亲的,我要亲自拿过去给她瞧瞧。”
那是他在学堂亲手做的小手工,模样精巧有趣。
知晓温以缇怀着身孕时常烦闷难受,他一心想着拿此物博母亲一笑,心中急切,便顾不上旁人,抬脚快步向内院走去。
偏偏这时,闻太太正带着一众丫鬟从府中出来。
赵芜满心惦记着母亲,未曾留意前路,一头便撞在了她身上。
他脚步踉跄,匆忙低头行过一礼,随口说了一句“抱歉”,便又要往前赶路。
闻太太当即伸手一把将他拽住:“站住!你这孩子,见了长辈竟不知问好,成什么样子。”
赵芜这才抬眼,看清来人是闻太太,神色微微一变,恭恭敬敬重新行礼:“见过五姑祖母。”
闻太太眉眼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上下打量着他,斥责道:“慌慌张张,这般毛躁,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赵芜垂着头,并不回话。
闻太太目光落在他怀中紧紧护住的物件上,伸手便想要拿过来细看。
赵芜身子一侧,避开了她的手,不肯将东西交出去。
闻太太冷哼一声,面露不屑:“哪里得来这些闲玩的玩意儿,还往国公府里面带,有失体面!
堂堂国公府的公子,整日沉溺这些杂耍小物,不肯用心读书,若是你父亲知晓,少不得要动怒。”
赵芜依旧缄默不语。
闻太太眼珠一转,望向府内深处,似是心生盘算。
她走上前,神色稍稍缓和,语气也放缓下来:“芜哥儿,我好歹也是你的姑祖母,你我身上流的都是赵家血脉,做长辈的,自然是向着你的。”
她说着,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姑祖母同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自从宫里那位皇后姑祖母离世,赵家便再无靠山。
我终究是赵家人,事事都会为赵家考量。你心性实诚,旁人待你一分好,你便要回以百分。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要分得清,谁是真心待你,谁又是假意逢迎。我平日里对你严苛,全都是为了你将来着想。”
这番话绕来绕去,年纪尚幼的赵芜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见他一副懵懂茫然的模样,闻太太心底暗自骂了一句愚钝。
她索性不再迂回,直白开口:“说白了吧,你母亲腹中怀着孩儿,倘若将来诞下嫡子。纵然你身为长子,可终究是庶出,又能有多少分量?现如今府中就你一个小辈,万般优待自然都落在你身上。可往后子嗣一多,哪里还会记着你。
你如今不多讨你父亲欢心,不多为自己谋些府中的钱财,等到日后,便是想要分得好处,也轮不到你。
我自己也是庶出出身,长大成人之后其中的苦恼,我皆是亲身经历过的。只要你愿意,往后我定会帮衬于你。”
闻太太刻意放柔了语调,言语间带着几分蛊惑之意。
可赵芜全然没有将这些话听进心里。
他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坦荡,直言回道:“母亲待我万般疼爱,姑祖母言重了。我尚有要事,先行告退。”
不等闻太太再接话,他微微欠身,转身便小跑着向内院奔去。
闻太太僵在原地,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望着少年匆匆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开目光。
身侧贴身丫鬟小声劝道:“太太。近来咱们来国公府实在太过频繁,每回还都备着东西,老爷心中已然不悦,不如往后暂且少来几趟吧。”
闻太太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还用得着你来提醒我。”
积压许久的满腹怨气,竟也不顾府门口人来人往,就这么一股脑倾泻而出。
“闻家上下,全都只看得见眼前这点蝇头小利,一点长远眼光都没有。我次次携礼登门,难道是白白耗费银钱?
他一辈子不上不下,就算想要花钱打点,也得要有门路才行。如今国公府什么好东西没有,我便是顺手求上一件,都足够他拿去应酬送人。”
“再说温氏,性子也是一样执拗。我早已叮嘱过她,让她回娘家替我儿周旋,去吏部那边打点一番,好歹谋个上等的官职缺分。可她偏偏装作听不见,半点不肯出力。”
她站在国公府门外,一肚子委屈。
夏日傍晚的主院清幽静雅,檐下微风轻拂,驱散了几分盛夏的燥热。
屋内窗扇半开,清风徐徐,静谧安然。
赵芜一路快步赶回,踏入主屋时,便看见温以缇斜倚在软榻上,此刻正闭目休憩,眉眼间带着浅浅倦意。
一旁的绿豆正小心翼翼为她按揉肩颈,动作轻柔舒缓。
赵芜脚步一顿,立刻收敛了所有浮躁,放轻步子,稳稳朝榻前走去。
屋内伺候的下人见他进来,纷纷垂首行礼。
温以缇闻声缓缓睁开眼眸,倦色褪去几分,眼底漾起温柔笑意,轻声唤道:“芜哥儿回来了。”
望见母亲温柔的眉眼,赵芜心头瞬间暖融融的,眉眼弯弯,乖乖应声:“儿子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抬起小手,将一路紧紧护在怀中的物件递了上去。
是一只巴掌大的木制走兽,模样做的是小鹿。
全部是木块削凿拼接而成,外头轮廓能看出手艺的粗粝,但是所有接触手的边缘都细细打磨得圆滑,不会扎手。
腹中藏着一套简易的齿轮木簧机关,不用绳索牵引。
只要把小鹿往后轻轻一拉上弦,放在桌案上,它便能自己迈着四条小木腿,一颠一颠往前慢慢走动,头上两只小木角还会跟着步伐轻轻晃动。
零件细碎繁多,榫卯互相卡紧,没有粘胶水。
要把腿脚、簧片、齿轮一一对位装好,十分考验耐心。
“母亲,给您。”
温以缇眼中瞬间盛满兴致,俯身细细端详许久,越看越是欢喜,连连夸赞:“咱们芜哥儿真有天赋。这般精巧的手工,最能静心养性、锤炼专注力。你小小年纪,能沉下心做出这般规整复杂的物件,实在难得。”
她毫不吝啬赞许,眉眼温柔真挚。
赵芜被夸得脸颊通红,耳根微微发烫,垂着眸,随后带着几分忐忑犹豫,小声问道:“母亲,您会不会觉得,儿子总摆弄这些小玩意,耽误读书,是无用之功?”
温以缇微微一怔,伸手轻轻将他揽进怀里,柔声安抚:“怎么会。读书治学,贵在劳逸结合。动手能静心炼性、安定心神,反倒能让你收束杂念,日后读书更加专注沉稳,是大大的好事。”
她瞧着孩子眼底藏着的细碎心绪,语气轻柔追问:“是不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
赵芜沉默片刻,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老实回道:“没有,只是听同窗说,他们家中长辈觉得,做这些都是白费功夫,并无用处。”
温以缇浅笑盈盈,温柔看着他:“那芜哥儿自己觉得呢?”
赵芜认真思索片刻,抬眸看向母亲,眼神澄澈坚定:“儿子觉得很有趣,做手工的时候,也能学到很多。”
话音落,他微微低头,脸颊泛起羞涩,小声补了一句:“主要是……儿子知道母亲怀着身孕,日日烦闷无趣,想做些小东西,给母亲解解闷。”
一语落地,温以缇心头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抚着他的发顶,眼底满是动容:“我的儿子最是贴心,懂得体恤母亲,母亲很喜欢。”
见母亲真心喜爱,赵芜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心中暗暗盘算,往后还要再多做些别的小玩意儿送给母亲解闷。
但他依然抬眸认真开口:“母亲放心,儿子绝不会因为摆弄这些,耽误课业读书。”
看着少年这般自觉懂事的模样,温以缇心中暖意涌动,柔声叹道:“我的好孩子。”
她轻轻抚过他的发顶,语气松弛又温柔:“但你不必事事紧绷,以咱们家如今的光景,并不需要你小小年纪便想着建功立业。母亲只盼你平平安安长大,活得尽兴,明白吗?
不必给自己背上太重的担子,想玩便尽管去玩。只是该读的功课,也还是要踏实完成。”
听着这番话,赵芜心底满是感触。
世间别家长辈,皆是日日催促功名学业,可自己的母亲却全然不同。有这样的母亲,他只觉得满心幸福。
他重重点头:“好,儿子答应母亲。”
温以缇闻言莞尔,伸出一根小指:“来,拉钩。”
赵芜微微一怔,望着那纤细的手指,随即连忙学着母亲的模样,伸出小小的小指勾了上去。
温以缇眉眼弯弯,轻声打趣:“既已拉钩,便是定下约定,谁若是做不到,谁就是小狗。”
赵芜连忙绷着小脸,郑重表态:“我定不会违约!”
待到赵芜离开,温以缇方才脸上温和笑意尽数敛去,转头看向徐嬷嬷:“去查一查,方才闻太太离府的时候,可是跟芜哥儿说了些什么。”
徐嬷嬷望了眼温以缇的神色,随即躬身应声:“是。”
徐嬷嬷退出去后,一旁的绿豆脸上满是忧色:“姑娘、那位文太太又在暗中生事?”
温以缇缓缓点头,指尖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芜哥儿不会平白无故说出那番话,必然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她略一思忖,继续吩咐:“你再去知会糖霜、这段时日把府中下人盯紧一些。但凡有人私下乱嚼舌根,或是生了什么心思,一经查实,一律严惩,绝不姑息。”
绿豆敛神行礼:“是,奴婢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