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得知儿子心思都扑在儿媳身上、全然不顾世俗礼数的模样,心底微微掠过一丝微妙的酸涩。
可转念一想,终究是自家人,哪用得着拘泥虚礼,这点心绪便转瞬消散。
此刻满府上下皆是喜气洋洋。
她盼了许久的嫡孙终于降生,还是个体态敦实的大胖小子,圆满了心中最大的期许。
温老太爷、刘氏、温昌柏皆是围着襁褓中的孩童,笑意盈盈,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欢喜。
这是温家大房正统嫡长孙,亦是温府第一位嫡长太孙。
老太爷这辈人一生操劳家业,最大的心愿便是家族香火绵延、后继有人。
如今亲眼见得嫡脉太孙平安降生,心头大石彻底落地。
老太爷看着怀中眉眼周正、敦实可爱的重孙,满心欣慰,当即为孩子取名温昭明。
寓意昭德立身,明心致远,愿他心怀坦荡、品行光明,前程清朗,一生端正顺遂。
另一边,彭氏所生的女儿,由温英安亲自为她定名,唤作温瑜。
瑜者,美玉也,寄望姑娘如璞玉一般温润纯粹,品性光洁,一生安好。
这两个新降生的孩儿,一扫温家往日的沉沉阴霾,为府中带来崭新盼头。
眼下尚处在国孝重孝期间,不便大肆铺张庆贺,可一家人的心底,皆是藏不住的欢喜。
温以缇当晚才听闻喜讯。
府里众人念着她身怀六甲,本打算瞒着,就怕她得知消息便要急匆匆赶回娘家。
果不其然,消息一传到国公府,温以缇什么都顾不上,挺着孕肚便匆匆往温家赶。
如今她已有五个月身孕,肚子已经显怀。往日还时常受害喜困扰,只是心绪被占满,孕吐反倒轻了许多。
踏入温家宅院,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药味与生产过后残留的血腥气息,引得她胃里微微泛酸,她强压下不适,快步上前,眉眼带着笑意:“听闻三弟妹生了?”
崔氏一看见她,又好气又心疼:“就是怕你折腾,才特意夜里传消息,你怎么还亲自跑过来了?你家国公爷又不在府中,夜里路途往返,万一出点岔子可如何是好。”
“两家距离本就不远,哪里会出事,还有芜哥儿呢。”温以缇笑道。
一旁的赵芜小脸绷得紧紧的,显然是一路悬着心,神色满是凝重。
见到崔氏,他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外祖母。”
崔氏见状心头一软:“好孩子,是你母亲行事冒失,倒叫你跟着操劳。”
赵芜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孙儿要护好母亲,还要护好小弟弟。”
温以缇忍不住打趣:“万一是小妹妹呢?”
赵芜当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一笑:“妹妹也喜欢。”
崔氏嗔怪地瞟了温以缇一眼,没多言语。
只是眼神就在说,“早就叫你避谶,明明都想要小子,偏你总盼着是女儿。”
崔氏眼下也不与她多争辩,便领着温以缇与赵芜前去看新生儿。
襁褓里的温昭明睡得正沉。
温以缇凑近一看,不由得低声惊叹:“瞧这个头,三弟妹生产想必受了大罪。”
崔氏轻轻点头:“足足生了一整天。亏得有医术高明的大夫,才算熬过来,只是经此一胎,往后两年不能再受孕,得好生调养身子。”
“我带了些上好补药,都是昔日赵皇后赏赐下来的。”温以缇说道。
“这般珍贵,你自己留着便是,家中并不缺这些。”崔氏说道。
温以缇摇了摇头:“这些本就是专为产后妇人调养的药材,我一人也用不完,先前已经分了一部分给大嫂嫂,三弟妹这份,我已经让人直接送到她院中去了。”
“也罢,既是你的东西,便由你做主。”崔氏没有再阻拦,如今她也渐渐看开,小辈之间的情分,便任由他们自己处置。
说罢,崔氏便拉着温以缇,絮絮说起白日温英珹守在产房外那番窘迫莽撞的模样。
温以缇闻言含笑:“三弟娶妻生子,学会懂得疼惜人儿了。只是这份冒失的性子,终究改不掉。”
“谁说不是。”崔氏叹了口气,神色不由得蒙上一层忧色,“就这般性子,还一心想着奔赴战场。”
说起这个,她便开始想到温英衡了。
温英衡一个月前便接到朝廷调令,跟随大军开赴边境,大战一触即发,做母亲的如何不牵肠挂肚。
温以缇柔声宽慰:“母亲不必太过忧心。国公爷还有大姐夫,都已经安排旧部与人脉暗中照拂。论军中根基,咱们家并不输给那些世代武将,定会护好四弟的。”
崔氏缓缓点头,眉宇间依旧藏着惦念:“这孩子小时候处处让人省心,长大反倒叫人放不下。也不知这场战事何时才能落幕,常年漂泊在外。也该考虑娶妻成家了,你看他三哥,孩子都已经落地。”
温以缇闻言失笑:“母亲现如今见着谁都要催婚,催完成婚又要催生,岂不是操劳。兄弟姐妹自有缘分,时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您别多想,安心享福,好好陪着您的大孙子便是。”
一提起嫡长孙,崔氏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尽,笑意愈发浓烈,絮絮叨叨,不住夸赞起襁褓之中的小孙儿。
就在大庆与鞑靼、高丽战火初启之时,北方又传来一则变故。
瓦剌王离世了……
瓦剌王室顿时陷入王位纷争,互相角逐,其中以马哈王子实力最强,继位的胜算最大。
瓦剌那边遣使送来书信,一边恳请大庆调拨援军相助,另一边希望七公主即刻归国,回去主持大局。
七公主拿到来信,看都未细看,直接便将书信付之一炬。
只传话回去,自己尚在为母后守孝,孝期未毕,哪里也不会前往。
反观正熙帝,则另有考量,思虑火候 下旨调拨两万兵马去援瓦剌。
此刻瓦剌正与鞑靼交战,接连打赢数仗,夺取不少城池。
大庆出兵相助,亦是借此分担战事压力。
想当初,是瓦剌与鞑靼联手,一同进犯大庆,世事轮转,如今局势已然颠倒过来。
大庆要同时抗衡两国,方方面面皆需筹划周全。
这也是大庆许多年来,面临的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事。
此番出征支援瓦剌,正熙帝钦点大军的主将与副将,其中有一人的任命出乎不少人的意料——秦晓晓受封副将,随军奔赴西北战场。
这是她受封将军之后,第一次领受这般重大的军务。
反观江家府邸,如今府内一片乌烟瘴气。
毓敏自除夕那场大变过后,终日心神恍惚,行事癫狂。
江恒虽侥幸保住性命,却一直缠绵病榻,迟迟没能赴鸿胪寺履职,只不断上书告假。
家中其余人也经此重挫,个个意志消沉。
身处这般压抑环境,秦晓晓自然只想尽快离开,奔赴疆场,去做自己真正向往的事。
临行之日,江恒亲自前来送行,殷殷叮嘱诸多行军自保的言语,让秦晓晓心底生出几分暖意。
她对江恒道:“好生调养身体,待我归来。好歹挣下几分军功,也能替江家护住几分体面。”
江恒轻轻颔首:“有劳你了。”
不远处的角落,毓敏静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暗自攥紧牙关,不是滋味。
待秦晓晓走远,毓敏便径直走到江恒面前,语气带着刺,当面质问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莫非觉得我如今一无是处,便要一味去讨好她?”
江恒无奈苦笑:“你为什么这么想?她也是从咱们府里走出去的人。别忘了,那日还是她把你抱回来的。”
毓敏只重重冷哼一声,不愿再多听,转身便拂袖回了院落。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江恒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过……在他心底,对秦晓晓的心境,也的确悄悄生出几分微妙的变化。
秦晓晓身上有几分像温以缇,无论遭遇何种风波,永远一往无前,浑身透着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只要待在她身旁,便会让人不自觉地心生安稳。
而秦晓晓那份坚韧心性,也与温以缇极为相像。无论身处何种境遇,她都咬牙前行,从不消沉自怨。
也正是这般鲜活通透的特质,让他沉寂许久的心,慢慢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