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正式派兵之前,朝廷先要处置一批的瓦剌、鞑靼战俘,还有本国细作。
朝堂之上,以冯首辅为首的一众老臣上奏,提议再给两国最后一次机会。
愿意赠予礼金,尝试议和,只要对方肯俯首退让,便可既往不咎;如若不从,再大兴刀兵。
这一回,瓦剌与鞑靼虽有议和往来,却寸步不肯退让,毫无诚意。
正熙帝见和谈已然无望,当即龙颜一凛,挥下旨意,断绝所有议和,下令大军整备,择日出征。
开战前夕,清算随之展开。
被俘的鞑靼、高丽战俘接连被处置,一批人押赴闹市斩首示众,用以威慑敌邦。
至于瓦剌的残余俘虏,念及此前他们曾短暂助过大庆正熙帝格外开恩,准许瓦剌方面以金银财物前来赎人,被俘之人尽数赎回归国。
外邦的俘虏处置完毕,刀刃便转向了内部,开始清查处置本国细作与内应。
前鸿胪寺官员、严寺卿、钟少卿一众,皆被陆续押送顺天府,交由三司会审。
而卷入案中的文家众人,亦尽数列于待审之列,无一幸免。
开审当日,公堂肃穆,气氛肃杀。
文家二郎身形落魄,踉跄着随家人一同跪在冰冷的堂前石阶上,听候审讯。
抬眸间,他骤然瞥见不远处立着一对母女,瞳孔猛地一缩,眼底闪过一瞬怔忡。
可听着堂上一桩桩罪状宣判,心底那点微弱的念想渐渐散尽,最后敛去目光。
温以如终究还是带着女儿前来听审。
她也想让女儿亲眼看清,父亲究竟犯下何等滔天罪责,也想让积压多年的恩怨纠葛,在此彻底了结。
嫁入文家的这数年岁月,于她而言漫长煎熬,恍若耗尽半生光景。
这一生,她唯独从不后悔生下女儿,其余所有际遇、付出与隐忍,尽数是遗憾。
此刻望着阶下跪伏、狼狈不堪的文二郎,温以如伫立原地,眼底掠过一阵恍惚,过往种种纷杂思绪尽数涌上心头。
待所有人罪状宣判完毕、尽数判处斩刑,围观众百姓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人声鼎沸,皆是拍手称快。
刑场周遭群情激愤,唯独文二郎跪在原地,脸上一点没有临刑的恐惧与慌乱。
直至狱卒上前押人,即将被带走的刹那,文二郎抬眸,遥遥对上了温以如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温以如清晰读懂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那里面有卸下枷锁的释然,有对她与女儿无声的宽慰,藏着未尽的情意,亦带着一丝微弱、纯粹的期盼。
复杂缱绻,百感交织,让她一时无从言说、无从读懂。
她静静伫立,怔怔凝望着那道落魄的身影被人裹挟着缓缓远去、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直到这一刻,心头骤然通透。
一幕幕被她忽略的细碎过往,此刻清晰得历历在目。
她初嫁入文家时,文二郎尚且日夜伏案苦读。
他年少聪颖,少年入庠、早早考取秀才,本是天资卓绝、前途坦荡之人,绝非庸碌无为之辈。
那样勤勉上进的郎君,又怎会一辈子碌碌无为、荒废前程?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的?
细细追溯,不过是她成婚半年之后。
不过半载光景,昔日温文沉静的少年郎骤然性情大变,脾性愈发暴戾暴躁,待她日渐冷淡疏离。
二人新婚燕尔的些许温情,短暂得如同泡影,转瞬即逝。
那时的温以如只当是看透了他的本性,满心失望。
后来的日子里,他彻底抛下了最爱的书卷笔墨,终日混迹市井宴饮、流连各类应酬聚会,对科考仕途全然不上心,甘愿荒废前程。
原本文家还指望借他与温家的姻亲关系攀附借力,可随着他刻意冷淡夫妻情分,两家往来日渐疏淡,最终彻底断了牵扯。
不止对她冷漠,他对亲生女儿也严苛疏离,几度险些逼得年幼的女儿远离。
过往种种不堪、怨怼与遗憾层层叠叠涌上心头,一个从未敢深究的猜想,此刻在她心底轰然成型。
会不会,这一切,从来都是他故意的!
他刻意自毁前程、败坏名声、冷淡妻女、割裂两家联系,只为让文家的谋逆重罪,彻底牵连不到温家。
他甘愿背负一身骂名,让自己和女儿彻底置身事外、安然保全。
若是他依旧勤勉科考、步步上进,势必会被文家牢牢捆绑利用,届时祸事爆发,她与女儿深陷其中,脱身不得。
念头越想越清晰,越想越笃定。
每一分猜测落地,都狠狠撞在温以如心口,心脏剧烈砰砰狂跳,酸涩与震撼席卷全身。
她不敢深想,不敢细思。
若这一切都是真的,若他多年的冷漠、荒唐、暴戾,全是保护……
可她再抬眼望去,早已寻不到文二郎的身影。
沿街百姓簇拥围观,人声鼎沸,皆是怒骂唾弃之声。
身旁的温姗轻轻拉扯着她的衣袖,一声声将失神的温以如拉回现实。
她猛地回神,一把抱紧女儿,再也顾不上周遭众人,转身拼命挤出人群,快步追向行刑的马车。
她体力不支,抱着女儿跑不了太远,只能慌忙放下温姗,牵着女儿的手,拼尽全力往前追赶。
囚车沿街缓行,如同游街示众。
车上一众罪臣狼狈不堪,昔日身居高位的严寺卿、钟少卿、文老爷等人,此刻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眼底盛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与不甘。
唯独文二郎一人,身姿挺直,神色平静淡然。
任凭路边百姓怒骂斥责、投掷杂物砸在身上,他始终不躲不避。
一双眼眸静静扫过沿街的车马行人、街巷屋舍,似是想最后好好看一看这世间烟火。
温以如一边奋力奔跑,一边带着哽咽,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
风声嘈杂,人声喧闹,可囚车上的文二郎似是心有所感,身形微顿,缓缓侧过头来。
望见沿街奔跑、泪流满面的母女二人时,他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掀起一丝波澜,却又很快被他尽数压下。
他对着她,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眼神沉静决绝。
这一刻,温以如彻底懂了。
心底所有的猜想,尽数成真。
积攒数年的委屈、怨怼、不甘与迟来的动容,瞬间轰然崩塌。
泪水肆意滚落,她一边追一边嘶哑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可囚车缓缓前行,他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便毅然转回头,再也没有回望。
不知追出多远,年幼的温姗早已体力透支、步履踉跄,再也跑不动。
温以如终于被迫停下脚步,怔怔立在原地,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囚车,浑身脱力,手脚冰凉。
她心底满是无尽的惶恐与崩溃——文二郎要死了。
她怨了他数年、恨了他数年,盼着他得到报应、落得下场。
可当真的等到这一天,等到真相大白的此刻。
为什么直到生死将至,她才看懂他……
若是早一点察觉、早一点看透,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一定有别的办法,一定可以护住他、留住他。
她怔怔伫立,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底一片纷乱茫然。
她分不清自己翻涌的情绪,是残存未灭的情意,是得知真相的愧疚,是责任,还是仅仅不忍看着女儿的生父就此赴死。
她只知道,这一刻的自己,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
温姗早已被眼前阵仗吓得心慌意乱,死死拽着温以如的衣角,带着哭腔不停唤着:“娘亲!你怎么了?”
可此刻的温以如全然听不见女儿的哭喊。
她心神俱碎,头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周遭喧嚣人声、哭声尽数隔绝在外。
不知何时,一道沉稳身影快步走近,轻声问询:“这是怎么了?没事吧?”
温和的嗓音终于将温以如从空洞的失神中拉回几分。
她缓缓抬眼,勉强撑起身子,声音微弱沙哑:“胡…大哥。”
胡勇望着她惨白失魂的面容,满眼担忧:“我带你们去看看大夫。”
温以如轻轻摇头,眼神空洞:“无事,只是跑得太累了。”
胡勇望着前方沿街沸腾的人声,心中已然知晓缘由,眼底泛起几分酸涩,低声轻叹:“是为了送他?”
温以如喉间哽咽,无从应答,只能一味茫然摇头。
见她心绪崩溃,胡勇不愿再戳她痛处,不再追问,转而柔声宽慰:“天色不早了,我带你们去吃点午饭,稍作歇息吧。”
“不必了。”温以如低声回绝,“我带姗姐儿先回府。”
胡勇静静望着她牵着女儿,步履虚浮的背影,心底阵阵发紧。
他并非恰巧路过,今日一早便特意赶来守着,就是怕她今日亲眼目睹行刑,无人照拂。
思虑片刻,他快步跟上,语气恳切稳妥:“街上人潮混乱嘈杂,我送你们回去,稳妥些。”
温以如本想推辞,可胡勇不等她开口,已然扶着二人坐上温家马车,自己则缓步随行在车后。
马车缓缓驶离喧嚣街市,车厢里一片沉寂。
温以如抱着女儿,无声落泪,嗓音沙哑开口:“姗姐儿,你父亲……”
温姗仰起小脸:“娘亲,父亲要不在了,对不对?”
温以如鼻尖发酸,轻声道:“别怨恨他,他有自己的苦衷。”
温姗轻轻摇头,小手抱紧母亲:“都过去了,我不怪他了,也不记得了……”
温以如心头一暖又一酸,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