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果然就如梁崇月料想的那样，从明朗进入太和殿起，昨日之景再次上演。
梁崇月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站在太和殿侧门后，等着看一会儿热闹的。
“太女殿下，七夕过去几日了，就是有天大的罪也该审完了吧，为何还没有结果？”
今日不是明威将军来问，换了个人。
户部的林侍郎也等不及了。
明朗对上他质问的眼神，施施然来了一句：“那日我派人去侍郎府上请令郎配合调查，不想令郎已经出城了。
七夕当晚，我分明在望江边上看到了林公子，晚上城门落锁，不知林公子是怎么出的城？”
户部林侍郎被明朗问住，头一扭呼吸沉重，像是一头即将暴怒的公牛。
“这里是太和殿，林侍郎要是控制不好情绪，今日不如告假回家吧，生了儿子，却不好好教养，出了事情才想起来替你儿子开罪，林侍郎每日又这么忙吗？”
明朗现在说话半点情面不留，往日还可能给这些老臣留点面子。
最近她连觉都睡不好，陈毅像是早早就预判了林家的事情，送来的证据供词里面关于林家的也不少。
明朗昨晚规整的时候，格外将林家分了出来。
一并收录到了一块，怎么判就看林家的本事了。
被明朗怼过之后的户部侍郎沉默之前，看向明朗的眼神依旧不善。
像他们这样在朝堂上历尽千帆的老臣，他们的眼睛比少女还会说话。
和这些人说话的时候，不要听他们和善的语气，和慈祥的笑容，盯着他们的眼睛。
他们的眼窝深邃，不笑的时候，沟壑满满，像是一个巨大的深坑，里面藏尽了这些年的隐忍和脾气。
眼睛里的笑容是僵住的，没有一点神气的时候，是他们在朝堂上的常态。
习惯了迎合，早已忘记自己年轻时候的意气风发。
面对底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闪着精光，像是只要一眼，就能看穿那个人的价值。
比那菜市的秤还要精准。
林侍郎那不善的眼神只在明朗面前持续了一秒，沉默之后，见陛下久久未来，林侍郎几步走到太女殿下身后，又道：
“殿下，那日小儿的确去了望江边上，看了灯会，少男少女不就喜欢这样的热闹不是。
只是后来小儿收到他外祖家传信，这才急急出城，下官的确动用了一点关系，让小儿得以出城，也是想全了小儿的一片孝心，还请殿下恕罪。”
在太和殿上这样认罪的不多，林侍郎倒是胆子大。
以小博大，就是出事了还能拿孝道当做挡箭牌。
“我的人在京郊将人拦下的时候，林公子已经出城三十里，快马加鞭半个时辰不过这个速度，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从事发到本宫拿人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这有口信的知道林公子是赶着去送外祖最后一程的，不知道林公子是得了信，就跑了。”
孝道这东西在明朗这里毫无作用。
真正孝顺的人，不会时时刻刻将这句话挂在嘴边上。
时常提起的，不知是在提醒自己，还是在提醒旁人。
梁崇月戏也看得差不多了，在局面僵住后即将恶化时，带着人从后面慢慢走了出来。
“今日太和殿上这么热闹，诸位爱卿聊得什么，同朕也说说。”
陛下一出现，太和殿上瞬间寂静，朝臣们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怎么朕一来就都不说话了？有什么是朕不能听的？”
梁崇月又问了一遍，大有种想将那些弯弯绕绕搬上来的架势。
林侍郎此时无话了，梁崇月扫视了一圈底下，目光从明朗身上移开。
短暂的安静之后，梁崇月落座，平安尖锐的唱礼声响起。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唱礼声结束，太和殿上无一人站出。
今早户部林侍郎和太女殿下在太和殿上这样剑拔弩张，所有人都在等着两人谁先开口。
没人跳出来挡在两人前面。
“都无事？”
梁崇月冷嗤一声：“昨个送上来的奏折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既然都乱成一锅粥了，梁崇月也不介意往里面加把调料。
梁崇月此话一出，底下官员有些人的脸色就变了。
明朗两天没批奏折了，听到母皇这话，往后看了一眼。
她在看身后那些官员的时候，那些人也在看她。
就那一眼，各种暗流涌动在太和殿上上演。
众朝臣也不等太女殿下和林侍郎了，有一个先站了出来，向陛下解释自己负责的部分。
一个结束之后，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都跳了出来......
瞧着急不可耐，将原本半个时辰的早朝硬生生延后了半个时辰。
等到梁崇月带着明朗从太和殿出来的时候，梁崇月耳朵里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陛下，您喝水。”
平安递了两盏茶过来，给陛下和太女殿下润润喉咙。
“这两日的奏折上都写了什么，能让母皇一提，他们就吓成那样？”
梁崇月没立刻向明朗解释，而是带着明朗回了养心殿。
早膳过后，梁崇月坐在龙椅上，对着明朗道：
“今日的奏折你去批，看看有什么不同。”
明朗领命将昨晚装订好的册子递到母皇手边，随后回到自己的书案前，开始批阅奏折。
梁崇月看完了明朗送来的册子，瞧着明朗那里还在继续，也不打搅。
起身走到了内殿，躺在罗汉床上听书。
直到明朗奏折批完了，梁崇月像是刚刚睡醒一般，看着走到自己跟前的明朗。
“可看出什么来了？”
明朗摇头，并未什么区别，甚至她方才还去翻看了母皇昨日在奏折上留下的字迹。
同她仿照的一样，她还学着母皇批阅的习惯，每次留字不过二三。
叫人看不出什么差别。
“那为何他们今日会怕成那样？你可想过？”
明朗：“用人善用，时常查点，母皇从前教过，就是再努力上进的臣子也有偷懒的时候，一次没查到他，两次没查到他，便会有无数次。
偶尔点一点，紧紧皮肉，才能叫底下的人怕，做事才会认真。”
明朗回的倒是头头是道，就是到了她跟前的时候，自己用不上。
教了这么久了，明朗有多少斤两，梁崇月最是清楚。
说不定等她哪天真走了，明朗才能彻底长大，凡事不再习惯依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