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沉甯是在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中醒过来的,是一种本能的警觉,有人在看着她。
于沉甯保持着趴在床边的姿势,呼吸平稳,假装还在睡。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透过自己手臂的缝隙,看着床上。
男人的姿势变了,现在微微侧了身,面朝着她的方向。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呼吸节奏变了,那是装睡之人的呼吸。
于沉甯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继续装睡,一动不动,只用眼角的余光盯着他。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还是决定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好像刚睡醒的样子。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去,正好和那人的视线对上。
他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深黑色的,像后山那口枯井的井底,看不见底。她见过很多眼睛,村里人的、城里来的干部的、卖货郎的、收山货的。
他在看她。不是在读她。读她的表情、她的姿势、她眼睛里的每一个微小的反应。像她在山里遇到一头狼的时候,那头狼也是这样看她的。
试探。观察。计算。这是一个习惯掌控局面的人,在重新评估一个他无法掌控的变量。
于沉甯心里“咯噔”了一下。
“醒了?”她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很自然。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玻璃:“这是…哪儿?”
“我家。”于沉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桌边倒了碗温水。
她把碗端过来递给他,“河里捞的,你都泡发了。”
男人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抬头看她。眼神惶惑得恰到好处,像一个迷失的孩子,让人心生怜悯。
“我…我是谁?”
于沉甯看着他,这个人的表演很精湛。
“你叫容允岺。”于沉甯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我堂哥,从城里来走亲戚的。你昨儿——哦不,前儿个,上山采药,从崖上摔下来了,磕到了头。大夫说你脑子里有淤血,有些事情不记得了,过阵子就好了。”
“容允岺…”男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
然后他点点头:“对…我叫容允岺…我怎么不记得了…”
于沉甯心里有数,她娘活着的时候教过她看人的门道。她娘说: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说瞎话,看他的眼睛。往左瞟是在回忆,往右瞟是在编造。但这个法子只对一半人管用,另一半人会控制自己的眼睛。
真正的高手,会让眼睛先往左瞟、再往右瞟、再回到中间,制造出一种“我在努力回忆”的假象。
而眼前这个人这是表演回忆。
于沉甯把这一切收进心里,面上依然是那个好心村姑的模样。她把药碗端过来:“先把药喝了,喝完再说。”
药是黑的,浓得像墨汁,苦味隔着碗都能闻到。
男人低头喝了一口,整张脸皱了起来。不是装的,这药确实苦,于沉甯自己喝过,苦得能让人把舌头吐出来。
于沉甯从灶台边摸出一小块红薯干递给他,“含着,解苦。”
“谢谢。”男人接过红薯干,含进嘴里。
“你…你叫什么?”男人问。
“于沉甯。”
“沉甯…”他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这次念得比念自己的名字自然多了,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尝出了味道。
他笑了笑,“好听。”
于沉甯也笑了笑。
她转身去灶台把药渣倒了。背对着他的时候,她的笑容像秋天的露水一样,收得干干净净。
于沉甯把药渣倒进灶灰里,用木棍搅了搅,压平,确保看不出任何痕迹。她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松木柴,干透了,一放进灶膛就“噼啪”地烧起来,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微微低垂的眼睫,像一幅剪影,又利落又好看。
“这人,藏得很深。”她在心里说。
但紧跟着,她又想了一句:“那我也藏。”
念头一起,她的嘴角反而微微翘了一下,你演我也演。就像她小时候跟人玩捉迷藏,别人躲得再好,她也能找出来,然后找个更刁钻的角落躲回去,让别人找到天黑都找不着。
于沉甯把木棍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不咸不淡的客气,而是一种很认真的神情,带着几分担忧。她眉头微微蹙着,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忍着什么难过的事没说出口。
于沉甯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这是她从刘婆子那儿学来的。刘婆子每次跟人借东西都这副表情,先皱眉,再叹气,最后深吸一口气,好像她要借的不是一碗米,而是把自己的命交出去。村里没有一个人不吃这套。
容允岺是什么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什么人,多少都吃这套。人人都觉得自己能看穿别人的情绪,人人都会被“真诚的担忧”打动。
于沉甯走到床边,搬了那把椅子坐下。她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容允岺靠在床头,看着她。
“容允岺。”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郑重。
“嗯?”容允岺应了一声,眼神恰到好处地困惑。
于沉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像是紧张,又像是害怕。
“你肚子上的那个伤,”于沉甯抬起头,看着容允岺的眼睛,声音有些发紧,“我跟你说实话,你别怕。那个伤口,猎枪的子弹还在里面。没有出来。”
“这几天我给你上的药,只能消炎、退烧、让外面的肉长一长。但里面的子弹不取出来,迟早要坏事。万一感染往里头走了——”她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神仙都救不了你。”
她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她跟刘婆子学的第二招,说到要紧处,声音要低,嘴唇要抖,要让听的人觉得你“不忍心说下去”。
容允岺看着她,没说话。
于沉甯知道他在等,等她说出真正的目的。这种人有耐心,不会轻易接话,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需求。他们会等,等到对方不耐烦了、说漏嘴了,然后从中捕捉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