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褚见曹操要倒下,连忙上前扶住眼眶发红的曹操。
“魏王,别想不开啊,俺知道你很难过,但是先别难过,我也心里不好受啊。”
曹操眼珠子瞪得浑圆,太阳穴上那根青筋猛地暴起来突突突地跳着。
许褚说着,他自己的眼泪都先滑落到了嘴角边上,曹操的眼泪只是挂在眼眶。
传令兵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黄泉桥现场……被烧了,尸体都焦了,辨认不出来,但有几面王字旗……”
“尔等贼子,好胆好胆!”曹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哑得不成调子。
曹操一把将扶着他的许褚甩开。
他一步一步走到传令兵面前,低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传令兵,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谁干的?”
“查、查不出来……现场没有一个活口留下……”
“我问你谁干的!”
曹操忽然暴喝一声,一掌拍在旁边的桌案上。
那张桌案是整块榆木的,桌面有半寸厚,平日里放竹简放茶盏稳如磐石,可这一掌下去,“咔嚓”一声桌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桌上的油灯翻了。
火苗顺着灯油窜了一下,被许褚一巴掌扑灭了。
曹操的额头青筋暴起,那股气在胸口里撞来撞去,撞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谁干的?!谁干的?!谁敢动本王的人?!!”
许褚站在他旁边,大气不敢出。
他跟了曹操这么多年,见过曹操杀人,见过曹操大笑,见过曹操在战场上眼睛都不眨地砍下敌人的头颅。
但他从来没见过曹操眼睛红了。
曹操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身,背对着许褚和那个传令兵。
“出去!查!不管查到是谁,九族腰斩!”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方才的暴怒更让人害怕。
许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一眼曹操的背影,把话咽了回去。
他立马拽着还跪在地上的传令兵退出了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许褚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他不知道那是桌案剩下的半截裂开了,还是曹操把什么东西摔了。
他只知道,这一晚上过后,许昌城又得不安宁了。
在许昌城的另一头,王权府邸。
这一夜比魏王府还要漫长。
十三地煞中的第一组从城外的飞鸽传书到的时候,后半夜刚过。
黄月英没有睡。
她在正堂里坐了一整夜,身侧的烛台换了三根蜡烛。
孙尚香和大乔小乔糜贞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人说话。
步练师靠在扶手上闭着眼,手一直搁在肚子上。
甘梅抱着刘禅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刘禅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甘梅胳膊弯里,嘴里还含着一块没咽下去的桂花糕碎渣。
院子里只有风的声音。
然后一只灰色的信鸽落在窗台上。
黄月英起身走到窗前,从鸽子腿上的小竹筒里抽出一卷薄薄的布条,展开来看了一眼。
是地煞十三骑的来信,字迹潦草,显然是赶时间写的。
黄月英握着布条的手指紧了紧。
孙尚香第一个站起来:“月英姐?”
黄月英没有回头,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但攥着布条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她转过身来,脸色是白的,但没有哭。
她看着孙尚香的眼睛,声音压得很稳:“黄泉桥,有人打着富贵的旗号,被伏击了,两百人全军覆没。”
屋子里众人脑袋“嗡”地一声。
众人愣住,眼眶发红。
孙尚香两步跨到黄月英面前,声音都有点劈了:“那富贵呢?!那富贵人呢?!”
黄月英抬眼看向窗口的方向:“地煞刚才传回来的信上只说了有人被伏击,但没有说那个人是不是富贵,但我感觉富贵不可能这么轻易死去,等地煞来了再说吧。”
不多时。
两个地煞的人已经到了院内门口。
黄月英走到门口,朝院子里站着的那两个地煞开口:“你们谁去黄泉桥现场了?”
一个戴獠牙面具的黑衣人拱手:“现场已查验完毕,被伏击者约两百人,衣着杂乱,兵刃简陋,不像正规军。为首之人光头,身上无甲,左臂有一道旧疤。”
黄月英闭上了眼睛。
三息之后,黄月英睁开眼。
她脸上的那层苍白褪下去了,算是松了半口气。
她转身,看着屋里甘梅等人:“死的不是富贵,那两百人是棋子,必然是富贵放在前面探路的。”
孙尚香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瘫下去:“你确定?”
“确定。”
黄月英转身对门口的两个地煞吩咐:“传令下去,十三地煞分三组,一组去黄泉桥查清死者身份,二组继续盯司马府、夏侯府,进出的人、车、马,一件都不许漏。三组……”
她顿了顿,目光从门口移到院墙外面城南的方向,声音又低了几分:“去城南暗坊,把之前赶制出来的所有震天雷,今晚之前全部装车,随时听我号令。”
地煞拱手:“是。”
“还有,”黄月英又叫住了他,“让人去魏王府门口盯着,如果天亮之后魏王府挂了白幡,立刻来报。”
地煞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孙尚香走到黄月英身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月英姐,你……你的手……”
黄月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这才发现,她拇指的指甲嵌进了食指的侧边,掐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抬起头来,对孙尚香笑了笑。
“我没事,不见富贵回来,我不能有事,你们也不能。”
黄月英转身走回椅子上坐下来,闭目养神,手指尖无意识地摸着隆起的腹部,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肚子里那个还没有出世的孩子。
如果富贵真的回不来……我便让这座城翻了天。
管你是那王公贵族。
全都杀了,给富贵陪葬。
………………
天亮之前最暗的那一段时间里,胡遵的队伍终于到了许昌城外。
他没有直接进城。
他勒住马,在城门外三里处停下来,让手下一个亲信先骑马进城去了司马府后门报信,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原地休整。
他靠在黑马的脖子上,闭着眼养了一会儿神,三角眼的眼睑下面全是青色的。
不多时,那亲信回来了,身后跟着司马府的一个家丁。
家丁手里捧着一只木匣,递到胡遵马前,低声说了句:
“主公有令,将军辛苦了,这是主公备的两封金叶子,先赏给弟兄们喝酒的。主公说,请将军稍候,等天亮了再进城,避一避耳目。”
胡遵接过木匣,掂了掂,嘴角浮起一个笑。
他把木匣收进怀里,对家丁说了句:“替我谢过主公。”
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远处许昌城的城楼,天边已经开始泛鱼肚白,城墙的轮廓在晨雾里慢慢显出来了。
他骑在黑马上,望着那座他等了两天才终于可以踏入的城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王权,”他低声念叨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的时代,结束了。”
胡遵拍了拍马脖子,低声说:“走吧,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进城避避风头,找主公领赏去。”
第二天一早。
天亮了。
但许昌城的日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灰蒙蒙地挂在天边,光透过晨雾洒下来,也照不暖魏王府满府的缟素。
曹操的寝殿房门紧闭了一天一夜。
许褚坐在门外的青石台阶上,背靠着门框,右手搁在膝头。他左手端着一碗粥,粥面结了薄薄一层米皮,是他天不亮的时候自己去厨房盛的,想送进去,可手举到门口又缩回来了。
他怕曹操骂他。
以前他不怕曹操骂,挨骂就挨骂,反正过会儿就好了。
可今天他怕。
他怕他推开门看见曹操那张脸,那种他没在曹操身上见过的、比头疾发作时更让人揪心的东西。
许褚把粥碗搁在旁边,忽然鼻子猛地一酸。
“富贵先生……”
他嘴里嘀咕着,声音含混得像是含着半口饭没咽下去,“你怎么年纪轻轻就没了呢……我前两天还说等你回来了,咱俩好好喝两杯的……我这坛酒藏了三年了,就等你回来了开……”
许褚抽了一下鼻子,手背去蹭了一下眼角。
“你说你这个人吧,平时油嘴滑舌的,这么聪明,怎么就栽到了贼人手里呢。
许褚哭着哭着,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魏王府下人短打的少年跑着穿过月洞门,一溜烟冲到许褚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
“许将军!许将军!府门口来了一大帮人!”
许褚猛地抬起头来。
“什么人?谁来了?”
“文武百官!全来了!都穿着白袍系着白绦,说是来给王权大帅哭丧的!”那下人比比划划地指着府门方向,
“人越来越多,门口都快站不下了!门房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让我赶紧来请您去看看!”
许褚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先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门,里面依然没有声音。
他低声朝门缝里说了一句:“魏王,我去外头看看,粥我搁门口了,饿了吃两口。”
说完这句话,许褚转身朝府门口大步走去。
他走得很快,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重又急,左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那柄短刀的刀柄上。
王权打赢了胜仗回来,怎么就偏偏在回许昌的路上被人杀了?
襄阳那七万大军都没把富贵先生怎么样,一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就能把他摁死在黄泉桥?
他越想越不对劲,越走越急。
凶手一定就在许昌城里。
富贵先生要是平平安安回了城,该领的功该升的官一样不少,朝堂上的格局就得重新排。
谁最怕他回来?谁最见不得他好?
许褚咧嘴磨了磨后槽牙,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
他今天倒要去看看,那些来哭丧的百官里头,谁的哭声最假。
谁要是敢在魏王府门口哭丧还藏着笑,他许褚二话不说,一刀先把那颗脑袋剁下来,给富贵先生当祭品。
府门口已经到了。
许褚穿过前院的甬道,绕过影壁,还没走到大门口,就听见了一片铺天盖地的哭声。
那哭声像是从几十口人的嗓子里同时挤出来的,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拖着长调,有的断断续续,混在一起倒像是一首不成调的挽歌。
他推开侧门走出去,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往下一看。
好家伙。
魏王府大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全是穿着白色孝袍的官员。
最前面一排跪着的,正是司马防和夏侯渊。
司马防跪在最显眼的位置,一头花白的头发散了大半,没有束冠,就那么披着,他整个人伏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声又尖又长,像是被人从后面掐了一把:
“王权大帅啊!你为国尽忠,死得壮烈啊!老夫痛失良才,痛彻心扉啊!!!”
他哭到动情处,还拿额头磕了两下地,磕得咚咚响。
夏侯渊跪在他旁边,声音比他粗得多,哭得是上气不接下气,每抽一口气就像拉风箱:“王富贵!你怎么就走了!我老夏侯还欠你一顿酒呢!你给我起来!你起来我还你那顿酒!!”
许褚站在台阶上,一双牛眼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他看见了那些官员们脸上的表情。
有的哭得满脸通红。
有的拿袖子揩着眼泪,还有的嘴咧着但眼眶是干的,哼哼唧唧地跟着别人一起嚎。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许褚没出声,就那么抱臂站在台阶上,冷眼看着下面这一片白花花的人群。
人群后面有几个官员站得比较靠后,哭声没那么高,其中一个偏头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说了句:“诶,咱们怎么不去王权府上哭?”
旁边那人瞪了他一眼,声音更低:
“你懂个屁,王权死了人走茶凉,去他府上哭,他那几个娘们儿能给你什么好脸色看?以后能帮咱们什么忙?再说了,去他家哭谁能看见?在这儿哭,魏王在里面听着呢。”
前面那人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了,又扯开嗓子嚎了两声。
许褚的耳朵尖,那几句对话虽然压得低,可他一字不落地全收进来了。